北门城楼上,战斗已经开始了。
沈清辞冲上城楼时,正好看到第一波箭雨落下。黑压压的箭矢像蝗虫一样扑向城墙,守军举起盾牌格挡,但仍有不少人中箭倒下。惨叫声、怒骂声响成一片。
孙千户满脸是血,正在指挥反击:“放箭!放箭!瞄准云梯!别让他们上来!”
沈清辞跑到垛口边,往下看去——城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吴襄的军队像潮水一样涌来,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士兵们正在往上爬。
她拔剑,砍翻一个刚爬上来的敌兵。血溅了她一身,温热,腥甜。
战争,真的开始了。
这一夜,金陵城变成了炼狱。
箭矢如雨,滚木礌石如雹,金汁如瀑。攻城的一方悍不畏死,守城的一方寸土不让。城墙上尸体堆积如山,血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城下汇成一条条小溪。
沈清辞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肩膀的伤早就裂开了,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但她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挥剑,砍杀,再挥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守住,必须守住。
到了后半夜,攻势稍缓。吴襄的军队退下去休整,城墙上暂时安静下来。士兵们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有人包扎伤口,有人默默收拾同伴的尸体。
沈清辞靠在垛口上,看着城外——那里,吴襄的大营灯火通明,像一只巨大的怪兽,蛰伏在黑暗中。
“沈姑娘,”孙千户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喝点水吧。”
沈清辞接过,喝了一口,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伤亡怎么样?”她问。
“死了三百多,伤了一千多。”孙千户声音沙哑,“箭矢用了一半,滚木礌石剩的不多了。最麻烦的是……金汁快用完了。”
金汁是守城的利器——煮沸的粪水掺了毒药,浇下去,烫伤加中毒,不死也残。但现在,连这东西都要用完了。
“还能撑多久?”
“如果吴襄继续这么攻……”孙千户顿了顿,“最多两天。”
两天。晚棠说援军最迟明天傍晚到。也就是说,他们还要再撑一天一夜。
“传令下去,”沈清辞说,“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收集起来,油、酒、柴草……做成火油弹。吴襄再攻城,就用火攻。”
“是!”
孙千户领命而去。沈清辞继续靠在垛口上,看着城外。夜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她摸了摸怀中的帛书和假玉玺,心里沉甸甸的。
那个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
如果萧启知道了,会怎么样?如果他不是皇子,这二十年他付出的心血、承受的痛苦,算什么?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朕以前不信天命,但现在……朕有点信了。”
难道,这就是天命?一个江南沈家的孩子,阴差阳错成了皇帝,然后又要因为一纸帛书,失去一切?
不。她不信天命。
她只信事在人为。
既然先帝选择隐瞒,太后选择隐瞒,那她也选择隐瞒。这个秘密,就让它永远埋藏吧。
至于那枚真玉玺……等打完了仗,找个机会销毁。假的用久了,也就成了真的。
打定主意,她心里轻松了些。但就在这时,城下忽然传来号角声——
吴襄又进攻了。
这一次,攻势更猛。士兵们举着盾牌,推着冲车,冒着箭雨往前冲。云梯再次搭上城墙,敌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沈清辞提剑迎战。一个敌兵刚露头,就被她一剑刺穿咽喉。但更多的敌兵爬上来,城墙上陷入混战。
血,到处都是血。惨叫,怒吼,兵器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沈清辞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但她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挥剑,砍杀。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身后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是晚棠。
她带着一支骑兵,从城内冲了出来,直扑城下的敌军侧翼。这支骑兵人数不多,但个个悍勇,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敌军的软肋。
吴襄显然没料到城内还有骑兵,阵脚顿时大乱。攻城部队被迫回防,城墙上的压力骤减。
“清辞!”晚棠在城下高喊,“撑住!援军快到了!”
沈清辞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挥剑。
战斗持续到天亮。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城墙时,吴襄的军队终于退了下去。城墙上,尸体堆积如山,守军只剩下不到一半,个个带伤。
但城,守住了。
沈清辞瘫坐在血泊里,累得连手指都动不了。孙千户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布:“擦擦脸吧。”
她接过,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布瞬间变成了红色。
“沈姑娘,”孙千户声音哽咽,“咱们……赢了。”
“还没完。”沈清辞看向城外,“吴襄只是暂时退兵,他还会再来。”
“但至少,咱们撑过了一夜。”孙千户说,“一天一夜。只要再撑一天,援军就到了。”
是啊,再撑一天。
沈清辞挣扎着站起来,望向东方——那里,太阳正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城墙,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尸体,也照亮了幸存者们满是血污的脸。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注定要用更多的血来染红。
她握紧剑,眼神坚定。
那就,战吧。
为了这座城,为了城里的人,也为了……那个她选择守护的秘密。
远处,号角声再次响起。
吴襄的大军,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