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回家吗?那个清冷的、女主人晚归的空屋?还是去医院?面对父亲无言的期盼和护工公式化的汇报?
他都不想。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让雨水冲刷身体,也冲刷着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痛苦的念头。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便利店,橱窗里透出温暖的灯光。他走进去,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一瓶廉价的白酒,还有一个小小的、印着劣质花纹的打火机。
拎着塑料袋,他继续在雨中行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江边。这个他曾经无数次徘徊、试图寻找喘息的地方。夜晚的江边几乎没有人,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昏黄而孤独的光晕。江水在黑暗中流淌,看不清颜色,只听见沉闷而持续的涛声,混合着雨声,像大地沉重的叹息。
他找了个背风也稍微避雨的桥洞角落,那里有半截废弃的水泥管道。他靠坐在冰冷潮湿的水泥管壁上,拧开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劣质白酒辛辣灼热,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驱散了部分寒意,却点燃了另一种更猛烈的火焰。
他又灌了一口,点燃一支烟。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和手中的烟。他就这样,一口酒,一口烟,望着外面黑沉沉的江面和连绵不断的雨幕。
孤独像这无边的夜色,将他彻底吞没。那些白天被理智和忙碌压抑的情绪,在酒精和雨夜的催化下,疯狂地滋长、蔓延。
他想起了苏晴。那个将他从停职边缘拉回来,又将他推入另一个更复杂漩涡的女人。他们之间那两次扭曲的、充满罪疚的纠缠,到底算什么?是欲望的失控,是两个孤独灵魂病态的取暖,还是……只是他彻底“烂掉”的证明?她最后那句“是你应得的清醒”,像一把淬毒的匕首,至今还插在他心上。她冷静地旁观着他的崩溃,精准地给出判决。在她眼里,他究竟算什么?一个尚有利用价值的合作者?一个可供观察的失败样本?还是一个……连同情都不配得到的可怜虫?
他想起了奚雅淓。那个曾经和他分享包子、憧憬未来的女人。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只剩下沉默、猜疑和客气的疏离?是因为他的出轨,他的无能,还是这日复一日生活碾轧下的必然磨损?陈邈的出现,是原因,还是结果?他看到她眼中偶尔闪过的、谈及某些话题时的微光,那光芒不属于他。那个家,他越来越像个笨拙的闯入者。
他想起了轩辰。那个曾经骑在他脖子上欢笑的小男孩。如今只剩下银行转账记录上冰冷的数字往来。他缺席了儿子太多的成长,现在连弥补的资格似乎都失去了。儿子用沉默和距离,完成了对他这个父亲最彻底的审判。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曾经威严、如今衰弱的老人。他连父亲最后一点精神寄托都无法满足。父亲念叨的“桥灯”,像对他职业生涯和为人子失败的双重讽刺。而能带给父亲慰藉的,是另一个男人带来的旧书和故事。
他想起了自己的工作。那个他曾引以为傲、如今却越来越陌生的“核心瞬间”。它正在被改造、被包装、被推向一个他无法控制的轨道。他像个提线木偶,在沈放的热情和苏晴的冷静指挥下,表演着一场名为“文化情怀与科技创新”的戏码。而台下,或许早有像“江畔观察者”那样清醒而锐利的眼睛,看穿这所有的虚饰与悖离。
失败。彻头彻尾的失败。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作为儿子,作为专业人士,甚至作为一个有基本尊严的“人”。
酒精在血液里奔流,混合着雨水带来的冰冷,在他体内制造着一种奇异的、忽冷忽热的撕裂感。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在空旷的桥洞和雨声中显得格外诡异。
“何炜啊何炜……”他对着黑暗的江水,喃喃自语,声音被雨声吞噬大半,“你他妈活成这样……真够可以的……”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和胃壁。烟已经湿透了,点不着。他烦躁地将烟扔进雨水里。
“苏晴说得对……”他继续自言自语,眼神涣散,“我从来没‘在’过……我总想抓住点什么……抓住工作,证明我不是废物;抓住家,证明我还算个正常人;抓住你……抓住那点见不得光的感觉,证明我他妈还活着……”
他用力捶了一下冰冷的水泥管壁,拳头传来钝痛。
“结果呢?工作成了表演!家快散了!而你……你把我最后那点遮羞布都扯下来了!你让我看清楚……我有多烂!有多没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在雨夜中显得凄厉而绝望。
“陈邈……他多好啊……得体,周到,有文化,能帮上忙……他看雅淓的眼神……我看得懂……我连生气都没资格!是我先毁了这一切!”
“还有沈放……哈哈……他多热情啊!要把我的东西变成商品,变成流量!我还要笑着说谢谢!因为我需要他手里的资源!需要他帮我‘造势’!我他妈像个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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