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论这一刻,谁受到的震撼最大,当属严榷。
四面楚歌。
孤立无援……
与他曾经的处境何其相似。
他双手交叉,看向秦欧珠,像在问一个早已知晓答案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叶知秋在恒丰内部……根本没有站稳脚跟?”
“站稳?她拿什么站稳?或者说,你以为她为什么能站上去……”
秦欧珠嗤笑一声,笑容残忍而冰冷。
“有时候,最合适那个不一定是最强的那个,六边形战士也意味着全是弱点。”
“恒丰是什么地方?往外说,它是万亿级别的国资航母,往里说,它里面盘根错节,从最早的功勋一系到后来的新派系,从实干派到过来镀金的子弟,谁也不服谁,谁也不放心谁,自然要选一个看起来名头最大,但是实际上没什么实力的了……”
“论名头,叶家敢说第二,谁敢排第一,可偏偏叶家那位已经过世了,邱老更是早早就退下来了,叶家那点资源全堆在叶汝良身上了,而且叶汝良越是仕途顺畅,作为叶家人的叶知秋只会越受桎梏……”
“这也是她说她跟我处境相同的原因之一。”
严榷的笑容几近苦涩,却还是固执地问出口了。
“可她还是心甘情愿去做了这个傀儡。”
秦欧珠这一次没有看郁瑾,视线长久停留在严榷身上。
死一样的寂静。
最后,她还是一字一句说道。
“阿榷,这就是我们的区别。”
“我们的机会太少了,少到只要出现,我们就必须抓住它,不论因为什么。”
她没有刻意去说这个我们指代的是什么,可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
严榷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近乎悲悯的清醒。
他从没想过,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就这么以一个镜像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以他从来没有意识到的角度。
他站在上升通道上,惯性认为努力就有回报,被选中是因为足够优秀和强大。
他当然不愿意做傀儡,也从不认为自己是傀儡。
可他归根结底也不过还是一个傀儡。
最大的区别在于,叶知秋至少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傀儡。
严榷的沉默太过沉重,沉重到郁瑾都觉得不太对劲,她想了想,开口打破沉寂。
“所以叶知秋今天是来,结盟的?”
秦欧珠点点头。
“差不多吧,她看似平衡了各方的力量,可是处处好,也就意味着各方都不算好,一旦平衡被打破,谁也不会为她兜底,所以她需要一个对手,也需要一个盟友。”
“难怪她说最合适的只有你,”郁瑾脸色冷了下来,“既要你帮忙分散火力,又怕你过分强大,倒是打得好算盘。
秦欧珠见她这样,没忍住笑道:“好了好了,知道你为我抱不平,不过她又不是我的什么人,真要像我们阿瑾这样向着我我才真不放心好不好……还是那句话,机会和挑战总是一起来的,能不能接住,就是我们的本事了。”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认真起来。
“阿瑾你之前最大的顾虑就是我们能不能保住北城这个根据地,现在叶知秋不就把把柄送过来了么?不管叶知秋的目的是什么,对我们来说,结果就是我们有了合法进入恒丰体系、深度接触其内部运作、并可能逐步获取实际控制权的机会。”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冷厉。
“叶知秋需要我去帮她分散火力不假,可她也确实需要我这个盟友,至少在对待贺礼涛这件事上,从她坐上恒丰总裁这个位置开始,我们俩的立场某个方面来说就是一致的。”
郁瑾的眉头微微松开,但眼底的凝重未减,正要说话,一旁沉默许久的严榷先开口了。
“可这也意味着,你一旦进入恒丰,就会被放在所有人的显微镜下。叶知秋会盯着你,董事会的老狐狸会试探你,赵铄和赵家残余势力……更不会放过这个可以同时打击你和叶知秋的机会。”
“我知道。”秦欧珠平静地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只是被动地进去。”
她的目光和缓而专注,似是在确认严榷的状态是否已经调整回来。
“所以我才为你保留了技术顾问这个职位。”
严榷抬起头,眼神清明。
“嗯?”
显然他状态虽然调整回来了,可是思路还没有从秦欧珠之前让他守大后方的说法上跳回来。
秦欧珠虽然不清楚他到底怎么想的,不过从他过往的作风也知道他所遵循的绩优论以及自己刚刚那番话对他的冲击。
但不管他理解还是不理解,赞同还是不赞同,客观存在的问题和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不会发生改变。
“因为在把方案挪到S市之前,我需要它先在东麓走一遍。”
秦欧珠的身体微微前倾,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让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她的话速却更快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当然不一定要全部走完,但是严榷,你想过没有,你之前创办聚鑫也好,后来组建珠玑也好,接触的都是市场端的资本博弈。但东麓不一样,尤其是恒丰介入之后的东麓,它连接着政策制定者、产业规划者、以及最上游的国家资源。它的运作逻辑、决策链条、资源调配方式……是你在市场上永远无法真正触摸到的‘暗箱’。”
严榷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听懂了。
秦欧珠要的,不仅仅是利用恒丰的资源,她是要解剖这只巨兽,学习它最核心的生存法则,甚至……找到驾驭它的方法。
“所以,”秦欧珠看着严榷眼中逐渐燃起的火焰,知道他已经明白了,“我给你要的这个身份半点不比阿瑾的轻松,你要利用往返两地的机会,把在北城恒丰体系内观察到、学习到的顶层设计逻辑、政策风向、资源壁垒……消化吸收,然后,在S市那片更自由、更灵活的土地上,试验、转化、创造出属于我们自己的、更具生命力和穿透力的新模式。”
“这比单纯在S市从头创业,价值高十倍、百倍。”
严榷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在刚刚经历一次灰败的心灵洗礼,所有的认知和价值几近被推倒之际,秦欧珠递给了他一把新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