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未散,铜铃声已止。我仍立于黄泉路中央的冷石板上,双足如钉入地,四肢滞重,识海深处嗡鸣不止。方才那一瞬,双眼染上异色,耳中双音交叠,裴烬的残音与那女子低语在脑中撕扯,几乎将神识绞碎。此刻余震未平,呼吸略沉,掌心新叶微缩,似在抵御外力侵扰。
就在这片刻静寂中,脚下大地忽震。
不是震动,是翻搅。石板裂开一道缝隙,泥土翻涌,仿佛有物自地底爬出。我未动,光流之手悄然聚于胸前,残破剑柄紧握,指节发白。前一瞬尚有狐裘缠颈,此刻却只剩死寂压境。我知道,真正的威胁才刚现身。
泥土崩裂,一只覆满锈迹的手破土而出,五指如钩,直抓我脚踝。我侧身避让,短剑横削,剑刃斩中铁骨,溅起一串火星。那手未断,反而猛然回缩,下一瞬,整具躯体自地底挣出——银甲覆霜,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空洞眼窝锁住我,胸前插着一柄通体锈蚀的长剑,剑脊嵌骨,正是“葬雪”。
活尸不语,拔剑便刺。
剑尖直取心口,速度极快,毫无迟滞。我抬臂格挡,剑柄相撞,锈屑纷飞,一股阴寒顺着手臂窜入经脉。就在接触刹那,我察觉异样——那锈迹剥落处,露出一线金色符文,纹路蜿蜒,竟与第301章所见剑冢纹路完全吻合。
执念残音入耳。
不是言语,是一段沉埋的意念,如风过隙:“血祭方启,魂归方可握剑。”
我瞬间明悟——此剑需心头血唤醒。
没有迟疑,我咬破左手掌心,鲜血涌出,顺势按上“葬雪”剑脊。血渗入符文,金纹骤亮,如活脉跳动。活尸动作一滞,剑势停在半空,仅离我心口三寸。它不动了,仿佛被某种力量钉住,额间皮肤裂开,浮现一道奇异纹路——左半为金色佛印,右半为黑焰魔纹,交错如藤,正是佛魔双生之相。
僵直仅有瞬息。
我强压识海余痛,右手抽出腰间短剑,反手一记斜斩,刀锋切入其右肩。铁骨断裂声闷响,右臂应声而落,砸在石板上,激起一圈尘灰。那手臂仍紧握剑柄,五指蜷曲,似至死不愿松开。
我俯身,从断臂中取出完整剑骨。
入手冰寒,重逾千钧,骨质泛青,表面刻满细密咒文,触之如抚古碑。就在握住刹那,耳边响起一声叹息——不是残音杂噪,不是识海回响,而是清晰无比的一句低语:“原来你早就忘了……”
是裴烬的声音。
熟悉得让我指尖一颤。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抬头。黄泉路的黑雾仍在翻滚,地面裂痕未合,四周尸骨静伏,唯有我一人站立,左手握剑骨,右手掌心滴血,落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那句话在我脑中反复回荡。忘了什么?是雪巅之上他为何偏剑三分?是冰棺之中他紧握玉佩的用意?还是……我们曾许下的某句诺言?
我不去想。也不能想。
八百年来,我靠残音活着,靠死人铺路。每一句低语都是线索,每一道执念都是指引。可如今,一个早已死去的人,竟能以如此清晰的声音唤我,不像残音,倒像是……他还活着。
我闭眼,调匀呼吸。心口新叶缓缓震颤,与灵脉重新接续。刚才那一战虽短,却耗神甚巨。识海中百万残音尚未平复,此刻又添一道清晰本音,若不压制,迟早会被内外之声撕裂。
再睁眼时,目光落回活尸残躯。
它倒在泥中,银甲破损,胸膛露空,内里不见脏腑,只有一团缠绕的黑丝,如蛛网般裹着半颗跳动的心脏。那心脏并非血肉,而是由无数细小符文拼成,每跳一次,便有微弱金光闪过。我蹲下身,以光流之手指尖轻触,立刻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与雷泽伪神同源,但更古老,更深沉。
这不是单纯的傀儡。它是被改造成的容器,用来承载某种意志。而那意志,曾属于裴烬。
我站起身,不再多看。剑骨收于袖中,掌心伤口未愈,血仍渗出。我任其流淌,未加包扎。这点伤不致命,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拿到关键之物,下一步,便是解析其中残音。
黄泉路的符文仍在脚下流转,断裂处未修复,圆环未成。那女子说过,这条路必须两人同行。可我现在,只能一个人走。
风起了。
自地缝中吹出,带着腐土与铁腥的气息。黑雾被吹散一角,露出后方一条狭窄通道,深不见底,两侧石壁刻满引魂咒残文,正是黄泉路入口。我迈步向前,脚步落下时,石板上的佛魔双生纹微微一亮,随即隐去。
通道幽深,我缓行其中,身后雾气渐合,将战场痕迹尽数吞没。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光亮微现,似有月照。我走出通道,立于一处断崖边缘,下方是无尽深渊,雾气缭绕,隐约可见一座孤峰矗立其中,峰顶插满锈剑,寒光点点。
我停下脚步,取出剑骨,置于掌心。
闭目,凝神,引识海残音与其共鸣。
刹那间,万千低语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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