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部一凉。
不是风,是刀刃刺入血肉的触感,钝得像被铁锈磨开皮肉。我低头,看见半截漆黑的匕首从腹中穿出,边缘沾着暗红血丝。血顺着袍角往下淌,在石板上积成一小片黏腻的洼。我没有动,也没回头。背后那人呼吸很轻,几乎融进风里,但那股铜铃的余韵还在,缠在发梢,绕在耳根。
“你果然藏着哥哥的剑骨。”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我先前听过的那种冷淡疏离,而是带着一丝震颤,像是从深井底下捞出来的回音。我听见她退了一步,匕首抽出,带出更多血。肠腑之间传来撕裂般的痛,但我没跪下。八百年来,死人在我耳边说过的话太多,痛这种事,早就不配让我失态。
我左手撑地,光流之手勉强聚起一丝灵力,压住内腑翻涌。右眼还在流黑血,左眼金光已隐,眉心那道裂口未合,血顺着鼻梁滑到唇边,有股铁锈味。我咳了一声,血沫溅在面前的锈剑柄上。
“阿绫。”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不是来找答案的。”
她没答。我感觉到她站定在五步外,银发垂落遮住脸。再抬头时,她瞳孔里浮现出一道旋转的血卦,纹路如活物般游走,映得她双眸一赤一蓝更显诡异。她盯着我,像是要看穿什么。
我左臂旧伤忽然灼热起来。一道雷纹自肘部蔓延至肩,泛起微弱电光,驱散了些许识海中的混乱。这纹是三百年前在雷泽留下的,当时我以为只是劫雷烙印,如今它却自行亮起,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与此同时,右肩处一阵剧痛——那里本该空无一物,可此刻竟有一道暗红纹路浮现,形如扭曲佛印与魔角交织,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两股力量在我体内对冲。
雷纹属阳,主镇压;佛魔纹属阴,主侵蚀。它们原本互不相干,此刻却因重伤导致灵流逆冲,意外共鸣。一股气浪自丹田炸开,轰然向外扩散。我听见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掀飞数丈,撞上东侧岩沿才停下。
她落地时右手本能插入岩缝稳身。白骨手指嵌入石中,指尖微微发颤。下一瞬,她瞳孔收缩,血卦骤停,眼神变得恍惚——她在读取记忆残片。
我知道她会看见什么。
风雪漫天的昆仑之巅,两道身影对立于绝崖。一人银甲覆霜,手持葬雪长剑,正是裴烬。另一人着月白袍,剑尖微偏,是我。那一战没有喝骂,没有怒吼,只有风刮过剑刃的声音。我的剑本该刺穿他心口,可最后三分力收了。剑尖偏了。他没死在我手上,而是后来……死在雷泽。
画面一闪而过。
可就在这瞬间,她突然抱头后退,五指抠进额角,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喊:“不可能!哥哥明明……”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她像是触到了什么禁忌,神情剧烈波动,瞳孔中血卦碎裂成点,又迅速重组。她跪伏在地,右手仍插在岩缝里拔不出来,仿佛被某种力量钉住。
我站着没动。腹部伤口不断渗血,袍子沉得像浸透了水。我用光流之手按住创口,指缝间溢出的血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嗒”声。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内脏,疼得清醒。我知道她在看什么,也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不该信的事。裴烬是她兄长?我不记得他说过这话。但此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看见了那一剑的真相——我没杀他,而他活着离开雪巅。
黑雾开始从地底渗出。
不是弥漫,是一缕一缕往上冒,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雾气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长约七尺,四角雕龙,通体覆冰——那是冰棺的形状。虚影极淡,如同月下薄纱,可我能认出来。裴烬死后,尸身便封于这般冰棺之中,藏在清虚门禁地。
怀中玉佩忽然震动。
不是响,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嗡鸣,只有我能听见。它贴着胸口,隔着衣料传来的震感清晰无比。我伸手探入怀中,指尖碰到那块冰冷玉石,表面裂痕依旧,锁链阵纹隐现。它在回应什么?回应这冰棺虚影?还是回应她刚才读取的记忆?
我没有拿出来。
现在不能。一旦取出,残音可能再次暴走,而我现在连站稳都要靠意志撑着。我只将手按在上面,借它的温度稳住识海。百万残音在深处躁动,像一群被困的兽,随时准备破笼而出。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低语。
她终于拔出了手。
白骨手指沾满石屑,微微颤抖。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异色瞳孔里翻涌的东西太多了——震惊、怀疑、愤怒,还有一丝近乎崩溃的动摇。她看着我,又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
“你说他是我哥哥。”我嗓音低哑,“可你从未提过他姓甚名谁,也未说过你们如何分离。你只凭一段残忆,就认定我藏了他的剑骨?”
她没答。
但她没否认。
我冷笑一声,血从嘴角溢出。“你若真知他是谁,就不会问。你若真信他是你兄长,就不会犹豫。你来此地,不是为寻亲,是为验证某个念头。而现在,你看见了你不该信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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