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从地底翻涌而起,像一层层灰白的纱幔缠住锈剑林。我站在原地,葬雪剑横于胸前,左手压着腹部创口,血仍顺着指缝往下淌。每一口呼吸都牵动内腑,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眉心裂口未合,金血混着冷汗滑落颈侧,刺得皮肉发麻。
三丈外,黑雾中人影晃动。
阿绫没有走远。她背对而立,黑狐裘被湿雾浸透,贴在肩胛上。银发垂至脚踝,几缕铜铃系在发梢,随风轻晃却不发声。她左手指尖抵着耳后白骨纹路,微微颤抖,似在压抑什么。
我没有动。
不是不想防,是灵力尚未回转。识海残音仍在震荡,刚才那一式“以音驭剑”耗去三道执念,神识如被刀刮过,空荡中带着灼烧感。我知道她在等——等我松懈,等我低头,等我露出破绽。
她等到了。
她猛然抬手,三指一扯。
“啪、啪、啪”三声脆响,三根系着铜铃的银发应声断裂。每断一根,地面便震一次。第一声落,岩缝中刺出半截枯骨;第二声起,一柄断剑自土中斜插而出;第三声毕,整片地面轰然炸开——
无数剑骨残骸破土而出,如荆棘丛生,瞬间围成环形阵列,将我困在中央。
那些不是普通尸骨。每一块都嵌着碎铁,关节处缠绕符咒残片,腕骨连着断裂的剑柄,颅骨眼窝里插着半截短刃。它们排列有序,高低错落,竟隐隐构成一座古剑阵的雏形。风穿其间,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千百把剑在鞘中低鸣。
她转过身来,双瞳赤金与幽蓝轮转,血卦纹再次浮现,比先前更急、更乱。她盯着我,声音不高:“你说我不该挖真相?那我就用剑,把你埋进去。”
话音未落,她脚下用力,整个人冲出黑雾,直扑阵心。
我咬牙提剑。
葬雪剑嗡鸣一声,寒气顺臂而上。我知道不能硬接,这具身体撑不住正面冲撞。可若不挡,她会直接踏入阵眼,引动全阵杀机。
我闭眼,识海中翻找残音。
三道已耗,还剩百万。我挑出三段最稳定的——一个死于剑下、一个焚于雷火、一个溺于忘川。它们的执念清晰,不带情绪波动,最适合做引子。
心念一动,葬雪剑骤然震颤。
千万古剑残音自识海奔涌而出,在空中凝成螺旋音浪,如龙卷般席卷四周。音波所过之处,突刺而来的剑骨尽数崩裂,化为齑粉。那些碎骨还未落地,便被音暴撕成细尘,随风扬起,形成一道灰白色的风暴墙。
她冲势未减,却被余波掀飞。
她在空中翻转,右掌拍地卸力,五指插入岩缝,勉强稳住身形。可就在她触地刹那,飘散的残音碎片忽然缠上她的指尖。
她瞳孔骤缩。
画面浮现。
东洲雨巷,暴雨倾盆。泥水横流,青石板泛着冷光。少年模样的我蹲在屋檐下,衣衫褴褛,浑身湿透。对面站着一个侏儒乞丐,驼背佝偻,怀里紧抱着一块焦黑的布包裹。他全身燃着黑火,皮肤一寸寸剥落,露出森森白骨,却仍向前挪步。
他走到我面前,颤抖着从怀中掏出半块焦糖,塞进我手里。
嘴唇开合,无声低语。
我看不清他说了什么,但识海深处,有一道极弱的残音浮现——
“第十次轮回时……记得不要吃糖。”
画面戛然而止。
阿绫猛地抽手,十指插入银发,抱住头跪倒在地。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不要吃糖……哥哥说过……别吃糖!”
一遍,又一遍。
语调扭曲,像是从极深的记忆底层硬挖出来,带着轮回反复的烙印。
我站在风暴中心,未追击。
我知道她看到了什么。那不是我的记忆,是千面鬼临死前最后的画面。那个被千面咒折磨到不成人形的前世身,在自爆前唯一做的事,就是把半块焦糖交给我。
风停了。
音暴散去,灰尘缓缓落下。剑阵残骸尽数粉碎,只剩满地碎骨粉末,像一层薄霜铺在石面。我拄剑而立,额角冷汗滚落,右手微抖。那一击虽成,但识海空虚感更重。百万残音少了三道,看似无碍,实则如堤坝裂了一线,随时可能溃决。
她还在跪着。
黑狐裘破损一角,沾满泥灰。耳后白骨纹路隐隐发烫,泛出红光。她双目紧闭,口中仍喃喃重复:“不要吃糖……别吃糖……”
就在这时,黑雾扭曲。
雾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他穿着银甲,却无煞气,眉目清朗,手中托着一块焦糖,神情温和。那是年轻的裴烬,不是雷泽冰棺中的模样,也不是葬雪剑里的残魂,而是某种更深的幻象——像是从某段被遗忘的记忆里爬出来的影子。
他缓步走向泥泞中的少年我,弯腰,伸手。
焦糖递出。
少年抬头,伸手欲接。
幻象只存刹那,随即被风吹散。
阿绫浑身一颤,瘫坐于地,呼吸急促。她睁开眼,双瞳中赤金褪去大半,唯余幽蓝微光闪烁不定。她望着我,眼神不再有恨,也不再有试探,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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