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组长被带下去后,法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传证人刘大壮。”
这个名字一出来,旁听席上就炸了锅。
王老五的旱烟袋在手里攥着,指节发白。王猛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连一直低着头的老周都抬起头来,朝门口看了一眼。
门开了。
法警先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人。那人低着头,弓着背,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犯了错的小孩。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好几天没刮,脸上青一片黑一片。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法警没有催他,也没有扶他,就让他那么一步一步地挪。
王建军盯着那个人。刘大壮,就是这个人,开着那辆套牌车,在去省城的路上,把赵刚的车别进了山沟里。
赵刚从车里甩出去,当场就没了。这个人拿了十万块钱,跑到了邻省,躲了大半年,以为没事了。可他没想到,调查组的人还是找到了他。
他走到证人席上坐下,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在发抖。他不敢看任何人,低着头,盯着桌面,像要把那张桌子看出一个洞来。
法官问他:“证人刘大壮,你今天在法庭上说的话,必须真实。如果作伪证,要承担法律责任。你听清楚了吗?”
刘大壮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听清楚了。”
“你对被告人陈少,有没有亲属关系?”
“没有。”
“好。现在请公诉人发问。”
检察官站起来,走到刘大壮面前。他的步子很慢,像是在给刘大壮时间准备。王建军注意到,检察官的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同情,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刘大壮,某年某月某日,你在哪里?”
刘大壮低着头,声音很低:“在清源县。”
“干什么?”
“开车。”
“开的什么车?”
“一辆面包车,套牌的。”
“谁让你开的?”
刘大壮的手抖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刀哥。”
“刀哥让你干什么?”
刘大壮的声音更低了:“让我在路上拦一大巴车。”
“什么车?”
“一辆大巴车。”
“车里的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后来呢?”
刘大壮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后来……后来我把那辆车别到山沟里了。车里的人摔出去了,死了。”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有人骂了一句,声音很大,法警走过去警告了一句,声音才压下去。
检察官问:“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刘大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后来知道了。叫赵刚,是个退伍兵。”
“你知道他要去哪儿吗?”
“知道。去省城。”
“去省城干什么?”
刘大壮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盯着桌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吭声。
检察官又问了一遍:“刘大壮,赵刚去省城干什么?”
刘大壮的眼泪下来了,他没有擦,任凭泪水滴在桌上:“去举报。他手里有东西,要去省城举报。”
“谁告诉你这些的?”
“刀哥。”
“刀哥又是谁指使的?”
刘大壮沉默了很久。法庭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盯着他。王建军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陈少。”刘大壮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旁听席上又有人骂了。这回法官没有敲法槌,因为骂声太大,敲了也听不见。
检察官问:“你拿了多少钱?”
“十万。”
“谁给的?”
“刀哥。”
“刀哥说这钱是谁给的?”
“陈少。”
检察官问完了,转身回到公诉席。
法官看向辩护席:“辩护人可以发问。”
方律师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到刘大壮面前。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站在那里,盯着刘大壮看了好几秒。
“刘大壮,”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说刀哥让你去拦车,刀哥说陈少让干的。你有证据吗?”
刘大壮摇了摇头:“没有。刀哥说的,我信了。”
方律师又问:“刀哥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对吗?”
刘大壮不说话了。
方律师的声音提高了些:“刘大壮,你拿了十万块钱,现在坐在证人席上指证陈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陈少不认,你拿什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刘大壮抬起头,看了方律师一眼,又低下头去:“我说的都是实话。刀哥说陈少让干的,我就信了。我不认识陈少,跟他无冤无仇,我没有必要诬陷他。”
方律师还要说什么,检察官站起来:“反对。辩护人已经在盘问证人,而不是在核实事实。”
法官看了一眼方律师:“辩护人,请注意提问方式。”
方律师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没有再问。
法官看着刘大壮:“证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刘大壮摇了摇头:“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