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阎王要吃肉,不死也要掉块肉。”文易感觉自己现在被这句话洗脑了。
这句有点押韵的话,念起来还挺解压。
——如果她不是六十六岁的话。
六年前,她见证萧曌嵘回宫后大病一场,素来强健的身体断崖式不好。
原本不信神佛的她,来到六十六岁这年倒也跟着忌晦起来了。
这一年不能大办寿宴,民间的说法是怕阴司点名,对外要号称虚长一岁或虚减一岁。
因此,文易今年对外人自称六十五岁。
为了减少意外,她除了上朝办公,连休沐日也少出门。
只喜欢赖在府上。
这一天又是休沐,她拿着剪子躬身在竹丛里修剪。
年轻时连发霉的黄叶子也不舍得剪,不小心将一大片竹子都给染黄。
现在年老了,倒是也舍得剪掉。
剪子一落,黄叶往下旋落,坠于泥土。
她宁愿让它在泥土腐化重生也不舍得让下人扫掉。
因为勤于修剪,现在黄叶其实也不多。
将廖廖几片剪完便蹲下身,然后将剪子放在地上的石围栏上。
然后捡起一片黄色的竹叶。
忽然,秋风一吹,前头的桂花树叶子簌簌撞击,金黄的桂花飒飒落下,如同一阵桂花雨。
清香扑鼻。
文易手掌托着竹叶,复而又微微蜷缩掌心,闭着眼轻嗅这满院桂香。
脚掌稍微一动,脚心发麻。
文易倒吸一声冷气,“这年龄上来了连蹲都无法蹲久了。”
她小声嘟喃,手扶着竹竿“哎”地一声站起身。
脚掌至小腿的位置如同有千万根细软的针没有节奏地刺入又抽出。
发麻得发疼。
文易重重跺了两下脚,那只最麻的脚轻轻用脚跟踮地,一瘸一拐来到桂花树下。
“拿去酿酒倒是合适。”她打量着桂花树。
说到做到,当即叫下人拿来箩筐,围着桂花树找桂花最密集处,伸出那只不怎么发麻的脚恨恨踢向树干,桂花飘摇落下。
文易适时举起箩筐放在树下,桂花落在她的箩筐里,也落在她头上。
深吸一口气,鼻尖沁满桂花香。
她不自觉扬起笑脸,闭上眼,任由桂花雨淋下。
感受到落下的桂花渐渐稀少,她才睁开眼。
是小丫鬟来报,“大人,新荛姑姑来了。”
新荛啊。
文易眼一亮,“我这就来。”
新荛是和齐癸一起上门拜访的。
或许两个人当年一个为她效力,一个为陆清守效力,早见证了人性的黑暗。
他们俩也没孩子,和她一样。
“你们来啦。”每每看见他们俩恩爱的样子,文易心中就如暖流倾过。
也不住庆幸,还好她当初不管怎么说也要撮合。
齐癸原本守着中宫不想出宫的。
但皇位换了人,中宫自然也该随着换了主。
于是,他和畔启舒妤等几个中宫老人的去向就成了问题。
文易将舒妤接来伯府,但是两年前她也去世了。
畔启并未成婚,而是离开了京城寻一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享余年。
桑芝在去了娘亲几个丫鬟——鎏苏、丹青、秋意老了出府后,娘亲出资给她们开的绣衣坊一起将衣坊做大做强。
齐癸还是留在中宫。
留了差不多两年,看着中宫渐渐染上新生机,也自觉守着旧地碍人眼,自请出宫。
出宫后萧昭明给他安排了住处。
文易一天没事就带着新荛去溜达给人家机会相处。
到头来,反而只有自己一直孤身一人。
——当然,某个讨人厌的身影偶尔也会在京城驻足,但是他说喜欢听更多人夸赞他帅大夫,也常去外地当游医。
也是很久没回来了。
这人可能真就不能念叨,念叨就出现。
时日,萧遥顶着不知道刚从哪个荒莽野地回来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文易吓一跳,她上下打量萧遥,“你这是去哪打劫刚回来吗?”
他痞痞一笑,“从瘴林呢,要不要去见见世面?”
“无聊。”文易才不想。
“真不想啊?那里可有奇草,我过些天准备再过去呢。”说着,自傲挑挑眉,“等我这次制成药,一定能名扬天下一医难求!”
“自恋。”文易嗤他一声。
“别不信嘛。”说着,看文易往东市的书阁走,他跟在身后。
一下子就看到最前头那本《了凡四训》,书封已经有些皱了,还斜斜外凸,在一行整齐的书里格外显眼。
萧遥随意抽出来,一翻,就翻到其中一页,“命由我作,福自己求”。
文易看他认真看着,有些诧异,“你信这些啊?”
他眨眨眼,“不都说命由自己造,因果可以改,行善能扭转宿命吗?”
“所以你才行善积德啊?”
“那是别人说的,我又没说我信。”他慢吞吞回道。
“那如果有呢?”她非要和他叫反话。
“那我不要过今生的生活了。”他笑。
文易竟一时心里有些不得劲,“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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