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薛老即将落下那关键的一针,衔接之处那细微的滞涩感在谢颜妤眼中被无限放大。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开口,声音不大。
“薛爷爷,此处下一穴之间,气行当如春风拂柳,连绵不绝,您这一针留三息,转腕半周,再进三分,效果或许更佳。”
薛老捏着金针的手,倏地停在半空,距离辞妄的皮肤仅剩毫厘。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角落里那个小小的人儿,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连…这失传的针法也会?
她到底是……?
韩少惟更是惊得差点没拿稳手中的针囊,他看看师父,又看看一脸认真毫无玩笑之色的谢颜妤,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阿妤……她在说什么?
指点师父的针法?
虽然她好像确实很神秘也很厉害。
但……
“阿妤?”辞妄疑惑的看向她。
“阿妤,你,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你…你是如何知道气行当如春风拂柳,留三息,转腕半周,再进三分?”
薛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也许她真的会完整的针法。
谢颜妤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看着薛老震惊的眼神,韩少惟和辞妄难以置信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糟糕,一时看得入神,没忍住……
说漏嘴了。
她应该怎么圆呢?
“我做梦梦到的,嗯,梦里有个神仙教我的。”
她表情自然,神情认真,仿佛真的一样。
辞妄师徒三人:“…………”他们看起来这么像傻子吗?
师徒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表情。
无奈,以及一种“你看我像三岁小孩那么好骗吗”的荒谬感。
薛老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他行医一生,见过各种奇人异事,也信世间有难以解释的机缘巧合。
但做梦神仙教针灸这种借口,未免也太…敷衍了点。
尤其还是用在“九转还阳针”这等失传绝学上。
韩少惟更是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脑壳有点疼。
阿妤这丫头,找借口能不能走点心?
辞妄看着妹妹那副“反正我就这么说,你们爱信不信”的小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笨蛋阿妤。
她难道不知道,最重要的是,她平安,这就够了。
薛老毕竟阅历深厚,很快调整了心态。
不管这针法来历如何离奇,是宿慧,是奇遇,还是别的什么不可说的秘密,此刻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阿妤确实掌握了完整,甚至更高明的针法。
如果她愿意展示,愿意指点,这对于医道,对于他,对于无数病患,都是天大的幸事。
他又何必纠结于那虚无缥缈的神仙之说?
“咳咳。”薛老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严肃起来。
但看向谢颜妤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前所未有,近乎对待小老师的尊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爱。
“阿妤啊,这神仙…暂且不提。”
“薛爷爷只想知道,你方才所说的针法,以及…你似乎对此针法颇有心得,不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直接恳切道:“不知阿妤能否将你梦中所得,或是心中所知的这套针法,更为详细地,为老朽演示,解说一番?”
“老朽知道这要求有些唐突,但此针法关系重大,若能补全,实乃苍生之福,老朽,恳请阿妤赐教。”
说着,薛老竟再次对着谢颜妤,郑重地拱了拱手。
这一次,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
韩少惟也连忙跟着行礼。
辞妄在榻上,看向谢颜妤,他对她露出了一个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
“阿妤。”他的声音因施针后的虚弱而有些低哑,却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随你心意来,不想做的事情你可以不做,只有你想才可以。”
没有什么,比他的阿妤更重要。
他对谢颜妤招了招手,像往常一样,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却又无比认真,“阿妤,过来,二哥抱抱。”
谢颜妤哒哒哒地小跑过去,扑进辞妄的怀里,抱住了他。
辞妄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香和施针后的微汗,怀抱并不十分有力,甚至有些虚弱。
谢颜妤把小脸埋在二哥肩头,蹭了蹭,瓮声瓮气地说:“二哥哥,阿妤想告诉薛爷爷。”
是的,她想。
不止是因为薛老的恳求,也不止是因为苍生之福的大义,甚至也不完全是为了二哥能更快好起来。
而是因为,在这个全然接纳她,保护她的怀抱里,她感觉到了“被允许”的自由。
二哥告诉她,可以随心意,可以做想做的事。
辞妄感受到怀里小身体的依赖和那份坚定的心意,心中软成一团。
他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低声道:“好,阿妤想,那就做,二哥在这里。”
谢颜妤从辞妄怀里抬起头,小脸上还带着一丝红晕。
她转过身,看向薛老和韩少惟,认真地点了点头,“薛爷爷,少惟哥哥,我先演示一遍。”
接下来的时间,谢颜妤便真的像个小老师一般,开始细致地讲解,演示。
她让薛老伸出手臂,拿起银针,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指出关键一处,而是从这套针法的总纲,心法开始讲起。
然后逐一演示每一个穴位的下针手法,角度,力度,捻转方式,以及气息如何在经脉中流转,衔接,回环。
她讲得深入浅出,明明涉及极高深的医理,却能用最朴素的语言和形象的比喻阐述清楚。
薛老和韩少惟听得如痴如醉,许多困扰他们多年的疑难,在谢颜妤的讲解下豁然开朗。
他们这才意识到,阿妤所掌握的,不仅仅是九转还阳针的完整针谱,更是一套系统,精妙,远超他们当前境界的针法理论和心法传承。
辞妄斜靠在榻上,安静地看着阿妤认真教授的样子。
小小的身影,拿着对她来说略显粗长的银针,在薛老手臂上精准落针,神态专注,言语条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