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林秋禾揣着课本往夜校赶。
晚风带着初夏的燥热，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可她却没心思留意这些，脚步匆匆，心里还装着饭桌上的对话和苏晚星白天说的那些话。
走进教室时，讲台上已经站了位戴眼镜的女老师，正在调试黑板上的粉笔。
林秋禾心里微微一沉。
顾维桢是行政科的正科长，事务繁忙，本就不是夜校的常驻老师，只是偶尔来代课，今天显然是碰不到他了。
林秋禾心里叹气，自己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略有些失落地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讲台旁的空位，才慢吞吞地拿出笔记本。
整节课，女老师讲的会计原理在耳边飘来飘去，林秋禾却有些魂不守舍。
她捏着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半天，也没落下几个字。
思绪像脱缰的野马，先飞到了临时工招录的事上。
她跟顾维桢提的建议，以他的性格，肯定会公平公正地处理。
这样一来，张大婶家的儿子就能躲过下乡，老杨也能有人帮衬着拉扯几个孩子。
那些求到她面前的困难家庭就都有希望了，她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没白当这个小组长。
接着，思绪又落到库房的工作上。
自从改革后定了章程，库房的效率高了不少，组员们不用再摸黑搬货，也不用为了物资登记吵得面红耳赤。
她这个小组长也从苦力活里抽出身，主要负责统计报表、整理物资、分管组员，确实轻松了不少，每月32块工资拿得也安稳。
可这份安稳，却让她心里的那股子劲儿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低头看着课本上的笔记，心里开始复盘自己的计划。
夜校的课程已经学了半年多，我还要认真学，只要拿到结业证书，就相当于有了高中学历。
这可是她往上走的敲门砖。
之前因为刚当上小组长，心思有些懈怠，上课也没那么专心了，现在想来，真是不应该。
她不能满足于当一个库房小组长，哪怕每月能拿32块钱，可说到底还是个工人。
宣传科的科员最少都能拿37块钱，而且那是科室里的工作，离权力中心更近，比她这个库房小组长强多了。
她想起苏晚星说的顾维桢的背景，想起他20岁就当上科长的年轻有为。
心里既羡慕又坚定。
她要成为和顾维桢一样优秀的人，要摆脱底层身份。
要让全家都过上好日子，不再为了几毛钱的菜钱发愁，不再为了一件打补丁的衣服难过。
随后林秋禾又深深叹了口气。
再过一年，弟弟妹妹也就上初二了，如果能考上高中是最好的。
考不上家里肯定要花大价钱去帮助秋燕和秋阳去找工作，争取不下乡。
普通的女孩子就只能读到高小，家里没有亏待自己的吃穿，还一路把自己供到了初中，自己理应作出回报。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野心又燃了起来。
她紧紧攥住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好好学习，争取结业”几个大字。
她抬头看了看讲台上的女老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心里满是蓬勃的斗志。
虽然很羡慕苏晚星那样的家庭背景，自己一切都要靠自己一点点拼。
但她不怕，她还年轻，她肯学肯做，她相信只要自己不放弃，就一定能实现梦想。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飘远的思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
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不如好好听课，先把结业证书拿到手。
只有自己变得更优秀，才有资格去追求更好的生活，才有机会靠近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人和事。
她拿起笔，开始认真记录老师讲的知识点，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她的未来铺路。
林秋禾定了定神，强迫自己跟上老师的思路。
当女老师提问关于会计科目分类的问题时，她几乎是立刻举起了手，声音清亮地回答出全部要点，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老师满意地点头称赞，教室里不少同学也投来赞许的目光。
她脸上泛起一丝微红，心里却多了几分笃定。
认真学习的感觉，果然比胡思乱想踏实多了。
夜校放学的铃声响起时，林秋禾正收拾着课本。
教室里熙熙攘攘的，都是纺织厂的同事，大家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聊着工作和学习的琐事。
她背起帆布包，刚走出教室没多远，就被人叫住了。
“同学，等一下！”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朝气。
林秋禾回头，只见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生站在走廊的拐角处。
年纪和她相仿，眼睛亮亮的，手里还拿着一本夜校课本。
这里是夜校的僻静角落，周围没什么人。
男生快步走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看你刚才回答问题特别厉害，想跟你认识一下可以吗？我是厂办的干事，叫赵鹏。”
男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特别想和你认识一下！”
态度既不轻浮，也不让人反感。
赵鹏虽然身穿一身蓝色的工服，这里面穿的却是的确良料子的衬衫，手上却戴着一块亮晶晶的高级腕表。
厂办——林秋禾心里微微一动。
那可是厂里最核心的部门之一，离领导近。
最容易往上走，比宣传科、行政科的普通岗位都更有机会接触到权力核心。
厂办，里面的干事几乎全部都是预备干部……
对了，那个周明远就是厂办的。
他当时能进厂办，还是借陈曼玲那个时候还是纺织厂革委会陈主任的事进去的。
赵鹏是厂办干事，算干部编制，可不是车间里那些普通工人能比的。
她心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顾维桢那样的人，背景硬、能力强，自己跟他之间的差距太大，大概率是抓不住的。
就算找不到顾维桢那样最好的，找像个赵鹏这样的干部。
也能帮自己摆脱“工人配工人”的命运，以后在厂里的路也能好走些。
这么想着，林秋禾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主动伸出手。
“你好，我叫林秋禾，是库房的小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