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前夜。
温令仪因着整理行装，一整日未曾出府。窗外风声渐紧，夜色比前几日更沉了些。
卫铮来时，肩头沾着夜露的湿气。他推开房门，带进一缕寒气，脸上却挂着傻兮兮的笑。
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掀开盖子时，还小心地呵了呵手心，生怕会影响食盒里的温度似的。
上面一层还是刘老伯的桂花糕，甜香扑鼻，旁边一碗燕窝雪耳羹，色泽清透，都散发着茵茵热气。
食盒的另一层，整齐码着几块格外精致的小点心，一看便是御膳房才有的手艺。
“今日忙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吧？”卫铮边摆弄碗碟边念叨，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你忙起来就忘记吃东西，总是提醒你也改不掉这个毛病，胃都饿坏了。”
温令仪的确一忙就不知道吃饭，不管手中的事是什么。
瞧见这么多好吃的，肚子‘咕噜’一声叫了起来。
卫铮又打开一个油纸包，一股扑鼻的肉香味传来，炖得红亮酥烂的香辣大猪蹄，热气混着辛香猛地窜出来。
温令仪肚子又叫了一声，她下意识抿唇。
大家闺秀的教养刻在骨子里：喜欢的东西不能多吃，更不能露出馋相。
宫里来的教习嬷嬷曾说，贪食是失仪，是放纵，会被看作没修养。
父亲自母亲去后，对吃食便再不上心，温令仪也就习惯了克制，身形从小到大都是瘦弱的。
可此刻，那浓郁的肉香丝丝缕缕往鼻尖钻，肚子‘咕噜咕噜’大闹起来。
卫铮听见了，眼里笑意更深。
拿起猪蹄，故意在她眼前晃了晃：“我的大小姐就别端着了，快过来。”
温令仪面红耳赤，恨不得拧他一把。
卫铮压低声音，带着促狭：“别以为我没见过你私底下偷偷啃猪蹄的时候。”
“你……”温令仪瞪他，脸更烫了。
还是卫铮刚来没多久的时候，宫宴上有一道香辣猪蹄，实在是太好吃了，她没忍住夹了第二筷，没想到却被卫铮瞧在眼里。
当时温令仪时不时会遇到危险，卫铮是扮做小丫鬟的模样才能入宫的，也不知何时从御膳房顺了一只回来，油纸包着，塞给她时还带着余温。
小温令仪又羞又慌，觉得贪吃的模样被他看去实在丢人，板着脸骂了他几句。
等卫铮走了，却对着那只猪蹄天人交战，最终没忍住，偷偷撕下一小块。
一小块哪够？
她也不知哪儿来的蠢办法，竟将里头的肉细细剔了吃净，剩下完整的皮囊，填上碎石，重新包好，故作镇定地让卫铮拿去丢了。
那时她以为自己演技绝佳，还偷偷跟去，亲眼见他扔了才安心。
扔之前，卫铮还对着油纸包摇了摇头，好像说了一句……“造孽”？
“原来你都知道？我还以为你觉得我浪费食物才说什么造孽，更担心你自己吃了，那就露馅了，还亲眼看着你扔了才放心。”
“你那时踮着脚，扒着门框，脑袋探出来又缩回去，”卫铮想起旧事，眼角眉梢都是柔光，“我心里就想，当个大家闺秀可真不容易，连吃口喜欢的都要偷偷摸摸。”
“所以，后来你就变着花样的给我找好吃的？”
温令仪眼睛亮晶晶地，撕下一块香辣大猪蹄递给卫铮。
卫铮也没推辞，顺着她递过来的手咬了一口：“昭昭，我只想让你开心点。”
那时的卫铮真的什么也不是，什么也给不了温令仪。
他每个月的月钱都是宰相府发的，但留不下一点儿，都给他的大小姐买东西吃了。
所谓的情不知所起，在卫铮这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温令仪心里越发柔软，他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喜欢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喜欢了很久很久，笨笨地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直默默守护着。
如果没有老镇国公认‘儿子’这一说，这辈子恐怕他永远不会开口吧…
待她吃完，他递上温热的燕窝雪耳羹，才想起正事：“路上应该得走个一、两天，到了围场我们如何配合？”
卫铮压低声音：“老皇帝点了名要我近身护卫，说是‘年轻人，身手好，眼神利’。至于你……宰相大人‘忧心爱女’，已向皇上请旨，准你随行照顾。皇上大概觉得你一个姑娘家也掀不起风浪，顺手就准了。”
这其中自然有他的周旋。
既是为了护昭昭周全，也是为行事方便。
温令仪拿着汤勺的手一顿，诧异地抬起头：“我爹……都知道了？咱们得计划他都知道了？”
最近温令仪都没怎么陪着父亲，一个原因是特别忙碌，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心虚。
父亲口口声声都在骂‘皇帝老登’，实际上对老皇帝是有几分真心在的。
如今那份真心剩下多少温令仪不知道，但她不想让这个计划被父亲知道，他一定会难受的。
温令仪也不知道父亲一旦否定她，她会不会动摇决心。
还以为瞒的很好呢，没想到父亲早早就知道了，近些日子恐怕也在刻意避着自己这个女儿吧……
温令仪想想，有些不是滋味。
但父亲知道又是合情合理的。
毕竟在王皇后上一世，父亲没有以‘病重’的理由告假，甚至在围场上亲自救了老皇帝。
可这次温令仪还没有说呢，父亲便主动让金伯告诉她，一把老骨头折腾不动了，秋猎他就不去了，让她万事小心谨慎。
“我爹……说了什么吗？”
卫铮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有些耍宝：“自然是让我这个未来女婿好好照顾他的宝贝女儿，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啦！”
他故意说的轻松，实际上宰相大人肯定不能这么说。
但宰相大人为了女儿，在老皇帝面前周旋，更是默许他和昭昭的计划，心中煎熬只怕不比昭昭少。
卫铮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不会有任何意外，相信我，最最下乘还有我如今的莽夫形象在那儿呢，怎么也不会让贤王那些人活着。”
之所以说下乘，是这个办法老皇帝就不能跟着驾崩了。
好在，就算老皇帝活着，卫铮也有准备，不出一个月，昭昭必定成为他卫铮的妻！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