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京城城门时,江吟尚有些不敢相信,此事会如此顺利。
待行至无人处,她拉紧缰绳,看向麻袋一样搭在自己马背上,已经失去意识的三公主,问沈守玉道:“她怎么办?”
沈守玉也勒马,往她马背上瞥了一眼,淡淡道:“寻一处村落丢下便是。”
“……万一没人救她,她死了呢?”
沈守玉下颌微抬,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死了便死了,可口中却道:“不会。她有手有脚,又长了嘴,怎会平白死了呢?”
江吟琢磨一番,点点头:“好。”
因为担心后面的旅途中被君后追到,无法招架,所以二人并未早早将三公主抛下,而是又带着她走了几日。
途中三公主醒来过,只是手脚被绑,动弹不得,只能扬声骂沈守玉:“贱人!本公主待你一片真心,你还不知好歹……”
北燕蛮荒之地,四下皆是旷野,她的叫骂声落在风里,很快消失不见。
骂了一会无人回应,她消停下来,趴在马背上吭吭哧哧地喘气。
江吟好心问她:“喝水么?”
“不喝!”
许是知道自己有负于江吟,她倒是不骂江吟,只气冲冲地道:“能不能让我起来?这马臭死了。”
因为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带她,所以一路上她都被搭在马背上,脑袋恰好对着马的侧腰,味道确实不妙。
可江吟还是很无奈地拒绝了她:“不行,换个姿势你会掉下去。”
“你可以把我和你绑在一起。”
“那我和你会一起掉下去。”
“……嘁,无用之人。”
三公主抬了一会头,脖子酸痛,见江吟不同意,只能重新埋首在马身上。
可没过一会,她忽地又抬头,惊恐道:“它……它它它……它在,在在在……”
江吟闻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了回来,从容道:“它今日吃得多,有进有出,很正常。”
“臭!”
“忍忍,前面停下来便好了。”
“忍?如何忍?你告诉我如何忍?我真是……”
三公主不满,骂骂咧咧,骂一会歇一会,歇好了再骂。直到下一次休息,沈守玉将她砍晕过去,一切才安静下来。
江吟喝了几口水,又取出装食物的纸包,在道边的树桩上坐下。
沈守玉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掰了饼往口中塞,默默不语。
还是江吟先开口道:“我今日才发现,情爱误事这话是真的。”
沈守玉没有回应,还是安安静静地看她。
江吟便继续道:“自打你我冬狩回来,一切便变得乱糟糟的……有时候明知道自己在胡乱行事,可就是管不住自己。”
说着,她又往口中丢了一大坨饼,声音变得含糊不清:“你也是。从前你什么都算得准,行事果断,从不失手……瞧瞧你,你都变笨了。”
沈守玉终于有了点反应。他轻笑一声,伸手抹去她唇边的碎屑,反问道:“是么?”
江吟转头看他,皱了皱眉:“笑什么?说你笨你还笑……”
沈守玉无辜:“那我应该如何?恼羞成怒发一通脾气,还是委屈难过哭一场?”
江吟恨铁不成钢:“你应该痛定思痛,把你的聪明才智找回来。”
“……找不回来了。”
沈守玉面色坦然,唇角的笑意尚未褪去,目光因为这丝笑意而多了几分温柔。
他曲起手指,用指节蹭了蹭江吟的脸,笑道:“我若事事都能做好,你便不会多花心思在我身上,也不会整日担心我,牵挂我……不如笨一点。”
“你神经啊,”江吟推开他的手,“命都要没了还说这种话。”
“这不是还活着么?”
说着,沈守玉笑眯眯地向她道:“依我看,我们还是不回上京去了。我们去扬州,去你去过的地方,隐姓埋名,安心过日子。”
“你……”
江吟瞥他一眼,将剩下的饼叼在嘴里,腾出手锤他:“能不能正经点?”
沈守玉不躲,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又凑上前抓着她的手道:“我是认真的。方才路上我就在想……左右如你所说,我变笨了,那些阴谋诡计我应付不来,不如离开这些纷争,去过平凡的日子。”
江吟试图打消他异想天开的念头:“过日子哪有那么简单?过日子是要钱的,沈守玉,你打算带我一起饿死吗?”
沈守玉并不退缩:“赚钱有何难?我力气大,能吃苦,还算聪明,又读过书。我的武功不逊于寻常剑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若你真愿意随我留在此处,我定能让你过上不用勾心斗角也可以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
看他目光灼灼的模样,江吟感觉他不是说笑。可这个提议实在来得突兀,令江吟有些措手不及。
她不敢随意答应,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松口,所有的事情就会在瞬间走上一条她从未想过的道路。
路上有什么她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一切都是未知的。她甚至不知道,她和沈守玉能不能平安到达扬州。
若留在北燕皇宫或是上京,他们要对付的人无非是些王公大臣,只要对那些人够熟悉,交手并不难。
可若走出这一方世界,去到民间,他们要面对的意外与风险,会比眼下复杂千万倍。
江吟从不觉得在民间立足是件简单的事情,毕竟十个人争一万两黄金,和一万个人争十两黄金,难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也从不觉得百姓憨直笨拙,与他们打交道比与王公贵族打交道更容易。
最最重要的是,她不想沈守玉成为一个只满足于吃饱穿暖的普通人。
前前后后加起来,江吟与沈守玉相识已经四年有余。她记得沈守玉说起太子之位时志在必得的模样,记得他终日忙于公务,深夜挑灯批阅案牍的模样,也记得他亲口说过的,他为了赢过沈奉之而做出的努力。
江吟不能允许他为了所谓的安稳,抛下曾经珍视的一切,和她走上一条前途未知的道路。
于是她拒绝:“我不想要平凡的日子,我想要你去往你能抵达的最高处,生时受人敬仰,死后名垂青史。”
“……为何?”
沈守玉歪了歪头,似是不解:“你只喜欢有权势的我,不喜欢身为寻常百姓的我吗?”
“……”
江吟沉默一瞬,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再说这种屁话,夜里我把你捆了丢狼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