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钺来自商周,最早的记载是出土于周天子墓。
但后续朝代更迭,历史起伏,这玉钺就像那枚传说中的传国玉玺一样,彻底‘失联’。
如果不是后来被惊眠斋发现并记录,可能世人根本不知这世上还有这样一枚来自三千年前的古老玉钺。
惊眠斋虽然记录并保存,但后续还是遗失。
再次出现是永乐皇帝的大祭天,不,如果没有这段古今‘穿越’之旅,关于盘龙玉钺曾经出现在祭天仪式上的内容依旧会因为没有书面记载而无从考证。
林疏桐将碎片平铺在工作台上,无论是电脑还是她的大脑,都对玉钺的完成形态有了准确判断,闭着眼睛都能把每一块碎片安置在其该有的位置上,不过她还是将计算机上的三维投影投放在了操作台上,无需试错,林疏桐直接根据自己的个人经验一步步开始拼接修复。
这是一个让碎片‘长’回去的过程,
第三阶段:粘接与加固——让碎片“长”回去
桑榆修复的时候用的是鱼鳔胶、牛皮胶或糯米糊 明矾制作的粘合剂,林疏桐平时也会用到亲手熬制鱼鳔胶,这种胶可逆性好,加热后可重新软化拆分,也符合‘可逆性修复’原则。
但她自己出于私心,想把这枚和吴屿画等号的盘龙玉钺修复的完美无瑕,所以她这次用上了环氧树脂和玉粉。
高透明度的环氧树脂惊眠斋没有,但无与科技有,不光有,还领先于最高标注,而与玉钺同色的玉粉也好解决,博物馆甚至能找到与玉钺同时期的无法修复的玉制品,这个时候林疏桐的人脉又开始发力了,她在群里一吆喝就有好几个博物馆上赶着给她送材料,甚至还提出可以帮她研磨,当然,林老板拒绝了,因为无与科技可以将这些废料提取研磨至微米级的同色玉粉。
环氧树脂和玉粉制作的粘合剂接近于纳米晶体,固化后与玉质融为一体,比传统胶水牢固数十倍且不会氧化发黄。
盘龙玉钺黏合完整后呈现‘风’字形,中央有穿孔,‘风’字的上半部分雕有象形龙的图腾,形态苍劲,古朴深沉。
不过好在岁月的长河并未将图腾磨损多少,图样清晰可见,便也不用再拿同玉料雕刻补配。
第七天,日出东方,林疏桐完成了玉钺的最后一步修复。
走出工作室,她迎着灿烂的阳光微眯了下眼,但很快,她又瞳孔微张,快走两步撞进一人怀中。
坚实的臂膀将她圈紧,暖意如晨光一般将她包围,林疏桐闭着眼睛,深深嗅着他身上的味道,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但又十分熟悉的味道。
她埋首于对方怀中,闷声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骗人,你身上有露水的味道……”
对方没再说话,只是捧起她的脸,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个吻。
唇瓣是凉的,如晨露一般。
林疏桐在他青灰色的眼底看到了满眼通红的自己,她冲对方笑了笑。
“我是因为修文物才把眼睛熬红的。”
“我猜也是。”
林疏桐又笑着他肩头捶了一下,随即拉过他的手,将人带到自己的工作室。
“你来,我要让你看看你一直在找的东西。”
吴屿沉默,似乎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甚至还低头看向两人牵握在一起的手,若有所思。
等两人进了林疏桐的工作间,空气中的灰尘开始在晨光中起舞,吴屿一眼就看到了‘它’。
它静静卧在墨绿色的绒布上,斜斜切进来的光线,刚好落在玉钺上半部那条盘龙的脊背上,像是不忍惊醒这沉睡了三千年的青灰与赭褐,连空气都好像凝固了一般。
良久之后,林疏桐才动了动:“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它就像新的……”
“我不想修旧如旧,我就是想让它变成新的,变成它最初的样子。”
她忍不住抬手触碰龙形立体纹样,这件器物她修了整整七天,这七天她曾触碰过无数次,但不知这次是不是因为和吴屿在一起的缘故,玉钺给她的感觉不一样了。
这原本只是一件‘死物’,一件没有‘灵魂’的物件,可不知为何,在她指尖刚刚触到那枚玉钺的瞬间,林一阵温热的震颤就从玉质深处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三千年的沉睡中翻了个身。玉钺身上那道赭褐色的线状沁痕忽然亮了一下,光线沿着盘龙的脊背游走,龙首的臣字目仿佛睁开了眼……
然后,所有的光都涌了进来,刺目难受,林疏桐下意识闭上双眸。
她听见风声——不是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而是空旷的、辽阔的、带着尘土和麦秸气息的风。紧接着,鼻腔又涌进一股浓烈的气味:新蒸的胡饼、马粪、潮湿的土墙、远处不知名花朵的甜腻香气,还有隐隐约约的,烤肉和孜然混在一起的味道。
阳光变得不一样了,更厚,更暖,带着某种古旧的、被无数脚步踩实过的温吞……
林疏桐睁开眼睛,又眨了两下,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好像那里本该牵着什么……不,也许是拿着什么,但她弄丢了……
此时的她正站在一条宽阔的土街上,脚下是夯实的黄土地,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发亮。
两侧店铺的屋檐伸出来,挂着几面褪色的布幌子,左前方是一家胡饼铺子,烤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铺子前围了三四个穿圆领袍的男人,腰带上挂着鱼袋,正举着新出炉的饼一边吹气一边说话。
林疏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她正穿着月白色的窄袖衫,外罩一件浅青色的半臂,腰间系着条藕荷色的裙,脚上是双软底绣鞋,鞋尖微微翘起。微风吹乱发丝,抬手抚鬓的时候,他左手腕上套着的一对银鎏金雕着缠枝莲纹的臂钏彼此碰撞发出轻响。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自己的髻,鬓发正松松挽着,斜插一根白玉簪子,奇怪,她为什么会对自己的长相这么好奇。
不对,刚才她丢了什么?
算了,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至于该回哪,她自己早有方向——当然是回惊眠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