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酉时末,华灯初上。
徐家门口亮起灯盏,陆续有车马停靠阶前。
二房院里,杜璎站在铜镜前,最后整了整衣裳。
她今儿梳了个同心髻,髻上没簪花,只绑着红绳儿,插一柄刻花金梳,做妇人打扮。
上身着宝蓝绣花纱衫,下身着鹅黄长裙儿,脖上挂一串细玛瑙珠,既不张扬又不至于太寡淡。
“姐儿,玉屏苑的妈妈来了,问姐儿收拾好没?夫人叫您到二门迎人呐。”莺歌在门外道。
杜璎扯扯裙儿,扬声道:“好了,就来了。”
盛夏傍晚,没有白日里那般热,晚风吹来几许凉意,月宁和湘水一左一右伴着她往二门去。
湘水作为贴身丫头,没少陪杜璎赴宴,但主家到二门迎客的,还真没见过几回,不禁道。
“姐儿,咱在园子外迎还不够吗?怎还要出去?这是辛州独有的礼?”
杜璎摇着扇,道:“跟礼无关,跟人有关。”
“这回要来的人里,有位崔姓夫人,她夫君乃是户部侍郎,怠慢不得。”
二门处,杨氏和姚氏已经在等了。
杨氏着品绿衫子,沙青色裙儿,梳高髻,簪两支碧玉钗。
姚氏着石榴红衫子,杏黄裙儿,梳螺髻。髻上两朵鲜花,给她不算出众的容貌,添了两分颜色。
“叫母亲嫂嫂久等了。”杜璎走上前。
杨氏上下打量她两眼,摆摆手:“我们也才到。”
她们这厢叙话,月宁垂头站在杜璎身后,忍不住用余光打量姚氏的发髻。
左看右看,并不觉得姚氏发少。
不知是那治脱发的药好使,还是买了上等假髻。好的假髻的确梳上去,确实叫人分辨不出来……
天边只剩一道薄薄橘光时,一顶不大起眼的青绸小轿,停在了徐家大门口。
一位身材丰腴,椭圆脸,画细眉的女子从轿里走出来。
她穿一件月白绣莲花暗纹的褙子,系木槿紫长裙儿,通身上下没什么花哨东西,只在髻上插了一根玉步摇。
她才跨进二门,杨氏立即眼前一亮,携儿媳迎了上去。
“崔妹妹,你可来了!”
崔氏浅笑致歉:“怪我了,临出门有事绊了脚步,路上急得我直催,没迟吧?”
今儿最大的客便是她,就算是迟了,杨氏也不能说什么,只拉着她往里走:“不迟不迟,刚刚好。”
众人说着话,一路往花园走去。
花园里,小径两侧的高脚铜灯已经亮起,柔柔的光晕落在花木间,镀上一层白金色的边儿。
树梢上的彩纱小灯,像枝丫间开出的花。风一过,灯笼轻轻打旋,地上的光也跟着晃。
小棚那边,伶人已经坐定,琵琶声细细响起,隔着树影飘散各处。
待到大棚里坐定,崔氏夸道:“杨姐姐弄的这夜游会,还怪好看。是个解闷的好去处。”
崔氏的夫君姓魏,如今任户部侍郎,上个月被圣上点为按察使,奉命下巡,第一站便是江宁,正好路过辛州。
她娘家在辛州,已三四年不曾回家,这回便跟了来,准备在家小住几个月,等夫君返京时,再一道回去。
杨氏笑得眼睛弯弯,指指另一条桌上的杜璎。
“我有两年不曾亲自弄了,之前是老大媳妇操办,今年老二媳妇进门,便叫她练练手,有不妥之处,还多包涵。”
崔氏瞧了杜璎两眼,微微笑着:“哪有甚不妥,好的紧。”
又说了两句话,杨氏便唤人开席了。
伶人的琵琶不弹了,改弹古琴。
蜜煎果子上过一轮后,崔氏夹了一箸蟹酿橙,细细品了,偏头对杨氏笑道:“这菜是百味斋做的。”
语气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杨氏自然不晓得,抬眸看杜璎。
杜璎闻言放下筷子,笑着回道:“是,夫人好厉害,竟一下就品出是百味斋来。”
崔氏感慨道:“从前在家时,我就好这口,在京里这些年,我最怀念的就是它家菜肴。”
说罢,看向杜璎的眼神,柔和起来,“你这孩子,口味倒和我相似。”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热络起来。
知州家的秦夫人,马通判的钱夫人,陆签判家的文夫人,便都围到杨氏和崔氏身边了。
崔氏的夫君,可是正经从四品京官,若在京城,她们想见人崔氏一面都难,这回托了徐家的福,才有机会坐在同一席上。
打崔氏坐下,她们就想上来说话了。
敬过酒后,秦氏抽了抽鼻子,冲杨氏道。
“杨姐姐,我方才就想问你了,你这园子里点的什么香?闻着像是雨后林子里的味儿,怪清爽的。”
女人间说话,无非是从衣裳首饰,胭脂水粉聊起。
可崔氏这回忒低调,面上只扑了一层薄粉,鬓上也只有一支步摇,衣裳也没得样式可谈,料子不算多名贵。
秦氏看了一圈,不晓得从哪挑话头,却又舍不得挪步,便随便说起香药来。
杨氏也不清楚使的是什么香,就把杜璎招近,叫丫头搬来椅子,坐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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