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两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林老板，你说……给我做手术？”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这么多年来，她习惯了别人看她的眼神，恐惧、厌恶、好奇、怜悯，唯独没有人用林念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不是同情，不是施舍，是那种很平静的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的眼神。
“对。”林念点头，“先做手部的手术，等你手的功能恢复了，再做面部的。分期做，风险小，恢复效果也好。”
周敏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蜷缩了十几年的右手。
手指像鸡爪一样僵硬地缩在一起，手背上的疤痕像蜈蚣一样扭曲着。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只微微颤了颤，连握拳都做不到。
“林老板，我这手……还能治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之前攒了点钱，我去医院问过，医生说太久了，骨头都长歪了，治不好了。”
“那是因为你遇到的医生不够好。”林念说，“我已经联系了国内手部畸形修复最顶尖的专家，方明霞主任。她做过比你情况更糟更复杂的手术，成功率很高。当然，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但比现在好很多，是肯定的。”
周敏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朵朵的头发。
朵朵靠在她怀里，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妈妈和林念的对话。
“为什么要帮我？”周敏忽然抬起头，看着林念，眼眶有些红，“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为我花这么多钱？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是林老板，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见过……从来没有人……”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念理解她为什么这样问，但自己并不能说实话。
她不能说，我帮你，是因为我有能力帮，这个能力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既然我有，我就有责任用，就这么简单。
这种话在周敏的认知里，是没有办法被她理解的，只会让她更加惶恐不安。
“因为我准备开一家医院，如果你这台手术十分成功的话，我们医院会名声大噪，所以我们之间是互利互惠的。”
果然周敏听完林念这番话放松了些：“原来是这样。”
这样一来，林念说的话可信度就高了不少，而且按她的说法她会比周敏更希望手术成功。
“可是林老板，我……我怕。”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怕你花了钱，万一手术不成功，我拿什么还你？我什么都不值，连工作都要靠这张吓人的脸……”
“谁说你只值这个？”林念的语气认真起来，“周敏，你活到今天，一个人把女儿带大，没偷没抢，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你知道有多少人做不到吗？”
周敏听到林念这么说忍不住掉了眼泪，她慌忙用左手去擦，手背上全是泪水和灰土混在一起的痕迹。
朵朵这时候彻底清醒了，她从妈妈怀里抬起头，睁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林念，又看着妈妈。
“妈妈，”她的声音小小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答应吧。”
周敏低头看女儿，嘴唇哆嗦着：“朵朵……”
“我不想再看到你手疼了。”朵朵的眼泪也开始掉，“每天晚上你都偷偷揉手，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的，你半夜疼醒了不敢出声，怕吵到我，你就咬着被子。”
“……还有你被人笑的时候，你说没关系，可是我看到你回来哭了。”
周敏抱住女儿，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林念的鼻子酸了，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所以妈妈，”朵朵从妈妈怀里抬起头，用小手捧着妈妈的脸，认认真真地说，“你就答应林姐姐吧。我想看到你手不疼了，想看到你笑起来脸不歪了，想跟你一起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没有人盯着你看，没有人再笑你骂你。”
周敏的哭声终于忍不住了，她抱着朵朵，哭得像个孩子。
这么多年的委屈、隐忍、咬牙硬撑，全在这一刻决堤了。
她哭自己那只再也伸不直的手，哭那些深夜里咬被子的疼，哭朵朵每次被嘲笑时红着眼眶却不肯掉泪的倔强，哭自己明明那么努力了却还是活得这么狼狈。
林念没有上前安慰，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的矮箱子上，等着。
她知道，周敏等了十几年，等的不是安慰，是一个机会。
杂物间里的哭声渐渐小了。
周敏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林念。
她的眼睛红肿，鼻头红红的，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忽然被添了油，又亮了起来。
“林老板，”她的声音沙哑但稳了很多，“你说的那些，我都答应。做手术，我答应。去你公司上班，我也答应。之后您需要我配合做什么宣传都可以，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个，如果我欠你多少钱，你记着，我以后慢慢还。我可以不要工资，一直还到还清为止。”
林念看着她，没有拒绝。
她知道，对于周敏这样的人来说，“无条件接受帮助”比“欠着”更难，她点了点头：“好。第二个呢？”
周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朵朵，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轻声说：“第二个，如果我手术出了什么意外……”
“不会有意外的。”林念打断她。
“我说如果。”周敏抬起头，眼神很认真，“万一有什么意外，朵朵……我想拜托给你。”
“她是个好孩子，听话、懂事、不惹祸，你帮我看着她长大就行，不用你花什么钱，她有政府补助，我就是怕……”
“好。”林念说。
周敏愣住，她以为林念会拒绝，或者至少犹豫一下。
但林念回答得那么快，那么笃定，好像她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你不怕麻烦？”周敏问。
“不麻烦。”林念说，“就像你说的朵朵是个好孩子，我又不缺钱，养一个孩子能有什么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