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一步并做三步的朝着黛玉疾步走来,眼中满是欢喜:“林妹妹你猜,我得了什么好东西?”
黛玉见他神情坦荡,并未说话。
宝钗也随后走进,向几人福了一福,笑着:“凤姐姐、三妹妹、林妹妹这是从哪来?”
“从二丫头那。”凤姐叹了口气,看向探春:“终究是没白忙乎一场。”
宝钗却还未知晓发生了何事,只是随着心意道:“正是这个理儿,女儿家出嫁,原是大事。二妹妹性情柔和,嫁过去定能和睦相处。”
黛玉忽然接话茬:“宝姐姐说的是,女子出嫁从夫。只是这从字,究竟要从到什么地步……”
她声音微颤,眼中又蒙上一层水雾:“若是遇人不淑也要从吗?若是心中不愿也要从吗?”
众人皆是一愣,也不敢轻易搭话。
宝玉却急道:“妹妹这是怎么了?谁招惹了你,好端端的说这些伤心话。”
宝钗笑了笑:“林妹妹这是替旁人伤怀多思呢。”
黛玉望着宝钗端庄笑脸,忽然没来由的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凤姐见气氛又不对起来,忙笑着打圆场:“风又大起来,林妹妹身子弱,早些回去吧。别都站在风口里,宝兄弟你那些玩意儿,改日再拿给他瞧,今儿也是乏了。”
宝玉听了,却从画中掏出了个锦囊递给黛玉:“妹妹你瞧,这潇湘二字刻得如何?我特意求了专门给北静王府篆刻的师傅……”
黛玉目光落在那印章上,确是精品。若是往常,必定会欣喜。可今日……这潇湘二字,却叫她想起了那句词中的谶语……由此想起自己浮萍般的命运。
想着伸手接过,语气平淡:“多谢费心。”
宝玉愣在了当地,傻呆呆的不知说些什么。
探春忙扶着黛玉朝前走着,回身对还在发呆的宝玉道:“二哥哥,这玩意儿也送了,改日再细细说吧。”
宝玉只得点头,目送黛玉几人离去,眼中满是担忧。
几人在潇湘馆门口处分开,黛玉一言不发进了院。
紫鹃连忙迎了过来,扶着她进了屋子,又忙着去沏茶。黛玉心事重重连斗篷都未脱下,就坐在窗棂处怔怔发起呆来。
紫鹃端着茶盏进来时瞧见,忙问道:“姑娘怎么了?”
黛玉任由紫鹃将自己的斗篷取下,怔怔开口:“紫鹃,你说,若是老祖宗不在了,我当如何?”
紫鹃听了心里一惊,忙去捂黛玉的嘴:“姑娘小声些,老祖宗身子硬朗着,且最疼姑娘。”
黛玉听了,终是笑了。
只不过是苦笑:“疼我?疼我便能……便能万事如我愿吗……”
紫鹃知道黛玉的心结,只能安抚:“老祖宗疼你,况且您与宝二爷的情分府里谁不知道,老祖宗心里有数。”
黛玉不知何时眼里满是泪光:“情份抵得过父母之命?抵得过金玉良缘吗……”最后四个字轻的仿佛自言自语。
紫鹃听了,也心中酸楚起来,却一时半会不知如何劝解。生怕说错一个字,勾起姑娘的心事,又是大病一场。这身子,可再也经不起……
夜深时,黛玉还坐在烛火下,铺开纸笔,却久久并未落下一字。
墨迹在砚台中渐渐干涸,一如她心中那曾经期盼的情谊,在现实中,一点点凝固,直至冷却。
这一夜,黛玉心中有什么东西随着迎春的婚事,引发的各种心思而彻底改变了。
……
第二日一大早,贾母屋内刚燃起那熟悉的沉香时,探春已立在了廊下。
手里头紧紧攒着的是老祖宗刚交给她的一封信笺。
上头写着邬明二字,且下头还有一行小子‘染料配方’。心里莫名欢喜。
刚走下一个台阶,鸳鸯从后头赶上来:“三姑娘今日气色甚好。”笑着又递过一个锦囊:“老太太说,邬公子有心了,海上风浪大事务杂,还能记挂着这些。”
探春接过锦囊,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鸳鸯又凑到耳边低声道:“老祖宗还嘱咐,说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只是这世道间,人言可畏,终究要谨慎些才好。”
探春惊愕抬头,半晌后垂眸点头,方才走出院子。
边走边幻想着这染料方子,研磨后织染成品后该有多漂亮。若是将这样的布匹制成衣裳,该是怎样一番气象,又能赚多少银子……
正想着,不知不觉到了藕香榭附近。
一阵压抑的争吵声从假山后传来,探春脚步一顿。
“好好的,你何苦又说这些。什么功名前程、仕途经济,你明知道我最讨厌这些俗物,林妹妹就从未跟我说过这些!”
假山后静了片刻后,宝钗平静回应:“我何尝不知你厌恶听这些,只是宝二爷,你我皆是世家子女,生在这样的家里,有些事不是喜欢与否就能躲过的。”
“躲不过又如何?”宝玉的声音猛地拔高:“大不了剪了头发做和尚去,也强似整日被这些凡俗之气熏着。”
假山后宝钗听了这话,脸上并无什么表情,眼神更是沉静的出奇。宝玉则站在她对面,侧头梗着脖子,似乎是不想再与宝钗说这些。
一声轻笑过后:“做和尚?说笑了,便是做了和尚,难道这满贾府里头几百口人,都能随你去吗?”
宝玉听了,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宝钗见他不语,还以为他心中也有所悟。便向前走一步,看着他脖子上的玉:“你可还记得这块玉的来历?”
宝玉门生回应:“自然记得。”
“是啊,若是记得,就知道这是祥瑞。”说完抬眼定定瞅着宝玉,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那你可知,为何府中上下,从老祖宗到丫头婆子,都认定这玉与我的金锁是一对?”
宝玉愣了,看向宝钗:“那不过是说的玩笑话……”
“玩笑?”宝钗终于苦笑出声,纵有许多话想说,话到嘴边就只剩一句:“偏巧戴着这样稀罕物的,偏又相识,世间真有这样的玩笑吗?”
然而等了许久,也未听对面的宝玉出声。
宝钗垂头,掩饰眼中泪水:“这些年,我瞧着府内个人心思。明里暗里撮合时……我便明白,这些从不是天定而是人为。若你厌弃功名,不喜俗物,那往后……这一家子如何是好?”
话音未落,宝玉惊的连连后退几步,撞在了假山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