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草长莺飞。
春雨过后,柳枝长出了嫩芽,到处都弥漫着清新泥土的香气。
益州距建康近千里,沈栖竹当初被绑过去走了将近一个月,这次回建康,谦和一路打点顺畅,却是二十几天便到了。
程沐芝在沈栖竹的朝夕陪伴下,心情好了不少,气色也红润起来,从瘦骨嶙峋慢慢养出了些血肉,看起来愈发俏丽。
她放下车帘,躺回车座上,甩着衣绦,轻笑道:“临川王……不,陛下果然手段了得,我看这街上还是一样欣欣向荣,完全不像是刚没了皇帝的样子。”
“阿芝!”沈栖竹一惊,慌得捂住她的嘴巴,“切莫乱说,王爷尚未登基,不能叫‘陛下’。”
程沐芝拉下她的手,不以为意,“你一直这么小心翼翼的做什么?皇后,不,太后连个水花都没折腾起来就被按下去了,以后这大渊还有谁能越得过你去?”
这话说得不错。
月前陈宪突然驾崩,消息一出,北齐战事迟滞,北周更是蠢蠢欲动。
幸亏陈凛及时赶回建康主持大局,一面命沈定山继续向北推进,一面让林洗陈兵边境,弹压住北周,这才稳住了局面。
大渊皇帝之位舍陈凛其谁?
张芙再是不愿,陈常业远在北周回不来,又能作何?
沈栖竹却始终清醒,对程沐芝语重心长道:“我与王爷跟你与高无忌不同。王爷就算坐上了那个位子,也不会给我像你在北齐那样的特权。”
程沐芝脸色一僵。
沈栖竹握住她的手,“不要再去想高无忌了,不要让他影响到你,你已经回到了大渊,是忠烈程家之后,是时候向前看了。”
程沐芝低着头,手微微发着抖,半晌,她双手搓了搓脸,抚去眼角的一抹晶亮,歉疚道:“对不起,是我孟浪了,以后不会了。”
沈栖竹眼神温和,摇了摇头。
程沐芝恢复正常,想起什么,又道:“你心里对陛下——对临川王究竟是怎么想的?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喜欢他,有时候又觉得你在故意疏远他。”
沈栖竹眼底闪过一丝疼痛,下意识想逃避,“我和王爷很好啊,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程沐芝看着她,忍不住严肃道:“临川王不是可以敷衍的对象,感情也不可儿戏,你要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不要步我的后尘。”
沈栖竹沉默下来。
她想要什么?
想要安稳,想要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拒绝闻达于诸侯,以求苟全于乱世’,是根植于她骨子里的处世之道。
但和陈凛这样的人在一起,就注定不会有安稳。
他是天上的太阳,生来就该高高在上,泽被众生。
而她除了长得好看一些外,还有什么能值得太阳为她驻足的呢?陈凛每次和她说不了两句,就抱着她滚到床上,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所以她不敢沉沦,时刻提醒自己要摆好自己的位置。
在晋阳看见陈凛的那刻,她不否认心里的震撼,如果陈凛要的是她的回应,那么她愿意敞开心扉,回报以爱。
但是她不会抛弃理智——陈凛那么遥不可及,她怎么能真的跟他像寻常夫妻一样相处呢?
她必须保持清醒,这样以后陈凛厌烦了,她也可以潇洒放手。
过程她没法把控,但至少结局,她希望能是好聚好散。
正这么想着,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谦和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王妃,到王府了。”
沈栖竹和程沐芝相携下了马车。
谦和回禀道:“王爷正在书房走不开,王妃是先去书房找王爷,还是直接回正院休整?”
“既然王爷在忙,我就不去打搅了。赶了这么久的路,我也乏了,就先回正院歇息了。”
沈栖竹说着就提裙欲走,程沐芝却停下脚步,拉住了她,“我就不进王府了。”
她转头朝谦和道:“劳将军受累,找个人送我回程府吧。”
沈栖竹欲言又止,不忍说出程府在她投奔北齐以后就被皇上收回的事情。
谦和见状,适时出言道:“王爷知道程小姐今日会和王妃一起回来,已经事先命人将程府打扫干净,程小姐现在过去正可好生休整。”
沈栖竹有些讶异,很快回过神来,朝程沐芝道:“既是如此,那就让谦和送你回去吧,等我这边收拾好了就去找你。”
程沐芝连连摆手,调笑道:“千万别了,如今哪敢让王妃纡尊降贵来找我呢?”
沈栖竹皱了皱眉。
不等她开口,程沐芝又赶忙找补道:“自然是我来找你了,你且等着吧,我以后就要像在花羊城那样,经常来烦你了。”
沈栖竹这才眉头微松,“那我可就等着了,以后王府的大门你随时可进,若你不来,我就天天去找你。”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程沐芝装作被念叨得不耐烦的样子,掏了掏耳朵,“我先回去了,你也好好休息。”
沈栖竹点头‘嗯’了一声,目送着程沐芝上马车离开,才转身进府。
回到阔别已久的院子,沈栖竹不禁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
高嬷嬷和冼融他们被她一早安排护送沈万安等人去了岭南,如今还在赶回京的路上。
皇上转眼成了先皇,将她送到益州的张芙也摇身成了太后。
沈栖竹有些恍惚,一切发生的太快,让她总感觉不真实。
陈凛……真的要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了。
夫君越爬越高,她该何去何从?
***
王府书房。
陈凛高坐上首。
早前就投靠了他的文臣武将分坐两侧,先皇已死,这些人再无顾忌,全部聚集在此。
到郁跟陆璋对视一眼,率先起头,恳切进言,“王爷,拿良夫人换献王决计不可。”
沈定山前日传来消息,慕容昭派人潜入北齐营救良夫人,却正巧被他在济州郊外撞上双方交手,得以渔翁得利。
如今良夫人和慕容昭派去北齐的心腹全在大渊手上,北齐也岌岌可危,一统天下近在眼前,岂可因为一个献王功亏一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