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初月心底了然,缓步上前,径直朝洞中走去。
巴蛇头部微抬,身体反复挪动,几次阻拦,几次退让,像是陷入了极度的迷茫与纠结。
片刻之后,它彻底松弛身躯,缓缓匍匐在地,让出了洞口通道。
阿九站在身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神色难辨。
关初月进入洞中,洞内烛火摇曳。
石桌之上摆放着鲜果酒水,祭祀糕点,处处透着新婚的喜庆。
石床正中,两人相对而坐。
盐水女神一身定制嫁衣,面纱覆面,遮住面庞,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眉眼,安静端坐在那。
对面的廪君依旧戴着那副狰狞的面具,坐姿挺拔,周身气场沉静,无声无息,辨不清情绪。
整个岩洞安静得诡异,没有新婚的亲昵,没有半分温情,两人相对无言,更像是一场被迫维系,逢场作戏的摆设。
听见脚步声,盐水女神率先抬眸,视线落在关初月身上,开口道:“大礼刚成,你就闯进来,不怕扰了我们的好事?”
“我不关心你们的婚事。”关初月目光扫过洞内各处,最后锁定最里侧的石室入口,“我只要带走我的朋友。”
盐水女神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洞房花烛之夜,你偏要闯进来寻人,难不成要留在洞里听墙角?”
关初月却管不了那么多,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那个石室,只是在她打开门之后,就愣住了。
玄烛不见了。
她回头看着坐在石床上的盐水女神,质问道:“人呢?”
盐水女神摇摇头,似乎是在表示对她的不满,不过随即,她抬手,轻轻打了个手势。
洞口的巴蛇应声而入,庞大的身躯穿梭洞内,背上驮着一道修长的人影,缓缓送至石厅中央。
正是一直昏迷不醒的玄烛。
他依旧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呼吸浅淡,周身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和往日别无二致。
关初月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接住玄烛的身体。
一直没有开口的的廪君发话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关初月感觉他的声音他们下去的时候不大一样了。
“不能带他走。”面具遮挡着他的面容,听不出情绪,只有冰冷的告诫。
关初月对他本就有些不满,此刻也绝不会听他的话,直接将玄烛的身体全部重量全都压到了自己身上,还趔趄了两步,好在阿九及时搭了一把手,才让他们往外迈的步伐没有那么狼狈。
廪君的声音还在身后响起:“他神魂桎梏未除,此刻离开岩洞结界,脱离盐泉地气滋养,伤势会恶化,再无挽回余地。”
关初月动作一顿,心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点火气又喷发了出来。
地底并肩作战,拼死破局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时的廪君,与她是共渡生死,彼此信任的同盟。
可短短半日,这人就彻底变了模样,联姻守局,固守此地,处处牵制,形同背叛。
“他留在这里,就能醒?”关初月抬眼直视对方,“留在这里,被你们当成筹码,被困昏睡,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安全?”
廪君没有回话,周身气场愈发沉冷,无声地默认了局势。
一旁的阿九此刻慢悠悠开口添火,“我可以帮你把人背下山。”
关初月不再犹豫,在阿九的帮助下,稳稳扶住玄烛发软的身体,将他大半重量扛在自己肩头,无视廪君的阻拦,转身就走。
廪君坐在原地,没有起身追赶,只是面具下的目光牢牢锁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暗流翻涌。
盐水女神静静望着洞口,竟是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下山的路格外安静,山林夜风微凉。
阿九不远不近跟在身后,不多言语,只在关初月体力不支时,随手扶上一把,全程如同看戏的局外人,淡漠旁观着所有人的纠葛。
一路颠簸,终于回到梅姐家的小木屋。
关初月将玄烛轻轻安置在床榻之上,点亮屋内烛火,仔细查看他的状态。
他气息平稳,伤势没有恶化,也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神魂依旧被牢牢桎梏,深陷沉睡。
能用的法子,她已经尽数试过了,全部徒劳无功。
屋外的欢庆声响持续了整夜,迟迟未歇。
屋内灯火摇曳,寂静清冷,与屋外的热闹形成反差。
关初月守在床边,寸步未离。
阿九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只是她守着昏迷的玄烛,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天光将亮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靠在床边缓缓睡去。
浅眠之间,她隐约感觉到落入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草木清香萦绕鼻尖,熟悉的触感让她心神安稳,紧绷的情绪也放松了下来,沉沉陷入酣睡。
这份安稳太过真切,让她下意识以为是玄烛醒了过来。
可一觉睡到日光正盛,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她骤然惊醒,抬眼望去,床边的人依旧紧闭双眼,沉静昏睡,从未有过半点苏醒的动静。
昨夜的温暖怀抱,尽数是虚幻错觉。
心头瞬间被巨大的落空感填满,说不清的失落与迷茫盘旋不散。
她刚坐起身,还未平复心绪,屋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寨民慌乱的议论声,打破了宁静。
关初月心头一紧,立刻起身推门走出木屋。
前面到空地上已经聚满了人,梅姐面色焦灼,和几名寨人低声交谈,眉眼间满是仓促与不安。
关初月立刻走了过去,询问发生了什么吗。
梅姐犹豫里片刻,还是开口说了:“巴人部族昨夜连夜整顿行囊,今日就要拔营迁徙,全员离开盐阳。”
关初月浑身一震,怔怔僵在原地。
昨夜大婚圆满,众人还在庆贺巴人定居,两族相融,不过短短一夜,局势彻底反转。
“不是说定居此地,不再迁徙?”她有些难以置信。
“我们也不清楚缘由。”一旁的寨老面色凝重,“听相熟的巴人说,廪君今天早上传下指令,今日必须全员启程,沿夷水继续西行。”
满寨的喜庆尚未散尽,离别与动荡骤然降临。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懵,没人知晓一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明白那场盛大的大婚到底意义何在。
刚刚缝合的安稳局面,瞬间碎裂,所有圆满皆是泡影。
关初月站在炙热的日光里,竟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