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密林深处失去阳光的照射,也慢慢凉了下来,只剩山道上空还悬着一层灰蒙蒙的余光。
九婴从前方山林折返了回来,身形轻快落地,一眼就看出两人之间古怪的氛围。
他不敢主动搭话招惹前面的人,只能悄悄凑到关初月身侧,压低声音打探,“你们俩今天独处一整天,路上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感觉你们两个之间的氛围怪怪的。”
关初月心里没什么倾诉的兴致。
九婴本就是上古凶物,对凡人的生死看得更加淡漠,白天那猛虎与山贼的结局,在他眼里多半不值一提,说了也只是徒增无趣。
她只淡淡回了一句,“跟他闷头赶一整天路,能不怪吗?你要是真不怕他,白天也不会跑得远远的去探路啊。”
九婴被她一句话噎住,讪讪摸了摸鼻尖,不再多说什么了。
随即抬高声调,摆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天黑了山里不好走,我在前面发现一个好地方,今晚去那落脚吧。”
关初月瞥见他眼底藏着的狡黠,心里隐隐猜到他没安好心,也懒得拆穿。
黑袍男人对此没有异议,他向来不惧深山夜路,只是好在现在也知道关初月凡人之躯的局限,不会强行带着她连夜赶路,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九婴带路。
顺着蜿蜒山道再走几里路,一座半塌的老旧庙宇赫然出现在林间,破败的轮廓在黑夜里透着说不出的陈旧与阴森。
在看见眼前这座庙宇上的几个字的时候,关初月瞬间懂了九婴方才那副神情的缘由。
这是一座山野间废弃的向王庙,换句话说,是专门供奉巴人先祖廪君的。
庙体看着早已荒废多年,院墙塌了大半,木质门框腐朽开裂,仅剩半扇门板歪歪斜斜挂在铰链上。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月光映照让人勉强辨别轮廓。
正中立着一尊年代久远的木雕神像,表层彩漆剥落斑驳,纹路模糊不清。
神像戴着狰狞老式傩面,身着残破的巴人古服,手中握着一柄短戈,肃穆又荒凉。
神像左侧,还有一尊尺寸更小,破损更严重的女性塑像,身形窈窕,配饰残缺。
那是德济娘娘,或者是那个关初月更熟熟悉的称呼,盐水女神。
庙宇的梁柱和残墙之上,还能看见模糊褪色的白虎浮雕与彩绘,历经风雨,只剩浅浅的印痕,静静藏在阴影里。
难怪九婴会那副神秘兮兮的嘴脸,看着主神像和那尊女神像,那是她在熟悉不过的两人,只是这神像其实一点也不像,既不像她见过的那个廪君,也不像她知道的那个盐水女神。
关初月望着两尊神像,心口泛起一阵发闷的刺痛,像是被蛇牙轻轻啃噬。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黑袍男人。
冰冷的猩红蛇瞳,此刻定定落在廪君神像上,眼底难得浮起一丝迷茫,像是在审视一件完全陌生的旧物。
九婴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小心翼翼打量着两人的神色,频频朝关初月递眼色。
沉默许久,黑袍男人终于开口出声:“这里供的是谁?”
九婴连忙收敛神色,老实回话,“廪君,巴人的始祖。”
男人没有立刻接话,视线依旧停留在那尊老旧神像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凡人的敬畏,也没有半分敌意,平淡得近乎漠然,就像在看着一件被人随意摆放,毫无用处的废弃物件,陈旧荒唐,毫无意义。
片刻后,他带着那素来的傲慢于嘲笑,低声开口:“人族总喜欢把自己做不到的事,扛不住的难,全都寄托在这些泥塑木雕身上。以为拜上几次,就能有人替他们摆平命运,消解苦难。”
九婴闻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搭腔。
男人视线微移,扫过斑驳的神像,继续开口:“最可笑的是,他们倾尽诚心供奉祭拜,被跪拜的本尊,大多根本不知晓自己被凡人寄予了这么多期许,更不会为此施舍半点眷顾。”
关初月听着这番话,心底五味杂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你说的对,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男人侧眸看向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轻易认同这番论调,“你也觉得可笑?”
“有点。”关初月想笑的不是凡人的信仰,她笑的是所谓的神明,或许根本不在乎凡人的死活,所谓的神的慈悲之心,不过是凡人臆想出来的而已。
男人不再接话,眼底的迷茫褪去,重新覆上惯有的冰冷淡漠。
九婴眼看气氛又要变得僵硬,连忙出来打圆场,飞快扯开话题,“行了行了,今晚就在这凑合一晚。山里夜里寒气重,也就你一个凡人扛不住,我去给你生点火保暖。”
说完他生怕被追问什么,转身就钻进旁边的树林,跑得飞快,摆明了是想躲开这片压抑的氛围。
破庙里瞬间只剩两人,安静得能听见山风穿过残墙裂缝的呼啸声。
沉寂片刻,男人再次开口,带着几分探究道:“这个廪君,是个什么神,我怎么从未听过。”
关初月脑海里瞬间翻涌出明明过去几千年,对她来说却像是发生在昨日的故事,盐阳的风,江岸的雾,纠缠的爱恨与别离,她也曾是故事中的人。
她望着模糊的神像,有些感慨道:“算不上什么神,他只是巴人的部落首领。他带着族人走出故土,一路向西迁徙,跋山涉水落脚盐阳,在那里遇见了拦路的女子。”
她刻意停顿片刻,观察着男人的神色,见他依旧神情平淡,才继续开口:“后来,那个女子死了。他带着族人继续前行,定居立业。”
男人问:“后来呢?”
关初月也不管他能不能看见,只是摇了摇头:“再往后的故事,我也不知道了。人间的美好传说嘛,大多只用结束在人们安居乐业,幸福美满便可以了,至于再之后的事,没有人愿意去探求真相。”
男人目光落在一旁破损的女性神像上,“这尊呢?”
“德济娘娘,盐水女神,盐阳的主宰,就是那个死掉的女子。”关初月说这句话的时候,心口的颤动让她再也无法忽视。
她捂住胸口,感受到了那里正在跳动的心跳,也仿佛看见了那漫天散落的飞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