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初月走上前,出声询问,“九婴还没回来?”
男人背对她,望着前方云雾弥漫的山路,回道:“天刚亮就先行探路去了。”
看来这人是在等自己睡醒了。
关初月说:“好,那我们也出发吧。”
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关初月抬脚就要往前走,目光无意间扫过男人的手背。
他道手背上隐隐泛着极淡的暗红,纹路走势,竟和她手腕上的蛇印隐隐呼应。
她脚步一顿,心头微动。
昨夜她睡得安稳,全无寒意,恐怕不是错觉。
只是不等她细想深究,男人已然抬步朝前走去,“你耽搁太久了,赶路吧。”
山间晨雾随风流动,将两人的身影也埋进了这一片朦胧中。
第三日的路程远比头两天好走不少。
行过一段山路后,脚下不再是泥泞湿滑,荆棘丛生的山野小路,一条平整的官道顺着山势蜿蜒向前。
路面被长年车马行人踩踏得坚实平整,虽不及现代道路宽阔规整,却已然是深山里难得的坦途,不用再时刻提防陡坡和枝桠绊脚。
走在平坦的官道上,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都舒缓了大半。
官道沿线偶有散落的村落和田地,断断续续能看见炊烟人影,彻底告别了前两日深山死寂无人的压抑氛围。
九婴一早先行探路,方才折返回来告知,前方不远处就有一处小镇,规模不大,却也算热闹,他先去镇上等候二人。
关初月看着身侧步履淡然的男人,忍不住开口提醒道:“你要不要把你那双眼睛收起来些?镇上人多眼杂,我怕他们看见,把你当成异类围起来。”
男人神色淡淡,语气里满是不屑:“多事。”
关初月耐着性子解释道:“我知道你本事大,赤手空拳就能猎杀猛虎,寻常人根本伤不了你。但这里是凡人地界,你一旦显露异常,必定引来围观盘问,甚至惊动当地守军土司,只会白白耽搁我们赶路的行程。”
男人眉头微蹙,吐出两个字:“麻烦。”
话虽不耐,他眼底那抹刺眼的猩红还是悄然褪去,换成了一双寻常人最普通的黑褐色瞳孔。
这双平淡无奇的眼眸,搭配他挺拔的身形,一瞬间竟和玄烛的模样彻底重合。
关初月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晃了神,心底那压抑许久的念想也悄然翻涌了出来。
下一瞬,男人清冷的声音直接打断了她的思绪,字字清晰:“不要把我当成他。”
轻飘飘一句话,就这样掐灭了她心底的那抹思念恍惚。
关初月瘪了瘪嘴,低声应道:“知道了。”
两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官道开阔,风声平缓,气氛却依旧不算自然友好。
关初月终究忍不住再次开口:“喂,我们一路同行这么久,我总不能一直这样喂喂喂地叫你。你既然说自己不是玄烛,那我总得有个称呼吧,我该叫你什么?”
“古……”男人目光落在道旁一株苍劲挺拔的古树上,树干粗壮虬结,扎根山石之间,伫立岿然不动,“古……木,你便叫我古木吧。”
关初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棵古树,心里暗自吐槽他的敷衍,随便看见什么就取什么名号。
但好歹有了正经称呼,总比一直喂喂叫唤要好得多。
前路道边生出大片不知名的野花,五颜六色铺满路侧,开得肆意繁盛,给荒凉的乱世山路添了几分鲜活色彩。
古木目光越过花海,遥遥望向雾气尽头的镇子,脚步微顿。
关初月见状,顺势停下脚步,弯腰摘了三朵开得最艳的小花。
就在这时,古木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和我讲讲人间的事吧。”
关初月一时没反应过来,抬眼看向他,“你想听的是哪一处的人间?是这里,还是我来的那个世界?”
古木眼神带着几分疑惑的探究:“有什么不同吗?”
关初月走到他身前,抬手将手里的小花递到他眼前,带着几分怀念与怅然道:“当然不同,我来的地方,就像这朵盛放的花,处处是生机烟火。世人安稳度日,安居乐业,路网四通八达,出行便捷高效,没有无休止的战火纷争,没有易子而食的绝境。人人都能读书谋生,寻常人一辈子安稳富足,不用在乱世里颠沛流离。我们的安稳,不靠神迹庇佑,全是一代代人打拼出来的。”
她说着说着,心底都泛起了思念,愈发怀念自己原本的世界。
那里或许有琐碎的烦恼和生活的压力,却远比这乱世人间安稳百倍。
古木静静听着,没有插话,“那这里呢?”
关初月收回思绪,望着眼前延伸向远山的官道,声音也跟着沉重下来。
“我所知道的这个地方,也只是史书里的只言片语,这里是五代乱世,前朝覆灭,新朝未定,天下四分五裂,诸侯割据,军阀混战年年不休。我们这几日涉足的这片地界看似偏安一隅,实则也已被战火波及,各方势力拉扯争斗,没有真正的安稳地界。朝廷管束失效,军纪废弛,大量散兵溃兵流落山野,没有粮草补给,只能靠着劫掠百姓存活。年年兵祸叠加灾荒,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随处可见逃难的流民,饿殍遍野是常态,为了活下去,人间最残酷的惨剧在这里随处上演。”
她话音落下,身侧传来古木一声低沉的嘲弄。
关初月没有反驳,知道他在嘲弄什么,只继续说道:“我从前也一直觉得可笑,人族千年更迭,始终学不会安稳相守,永远在相互倾轧,彼此征伐,亲手将人间化作炼狱。但我前段时间遇到一个朋友,他点醒了我。人世岁月就像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浪潮翻涌时难免泥沙俱下,水花飞溅,总会有动荡纷乱的时候。可人族从来生命力顽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人族个体寿命短暂,却代代有人前赴后继,扛过灾荒战火,扎根大地繁衍生息。哪怕身处乱世绝境,也从未彻底断绝生机,如今依旧是这片大地的主宰。”
古木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冷哼一声:“人族是这片大地的主宰?”
他似要继续出言辩驳,身形骤然一动,瞬间伸手将关初月狠狠拽向身侧。
关初月被拽得一个趔趄,直接撞进他怀里。
鼻尖瞬间萦绕开一缕极淡的草木清香,熟悉得让她心头恍惚,这分明是玄烛身上独有的味道,虽然淡得几乎捕捉不到,她还是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