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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女殿密室。

胡列娜跪坐在榻边已经整整三个时辰,膝盖早已失去知觉,掌心也被自己的指甲抠出血痂。

她刚才用尽精神力,对唐银发出呼唤。

回应她的,只有虚空深处一声微弱的颤抖。

他还在,但他很远。

榻上唐银的肉身,体温高得骇人。

蓝银皇魂骨的翠绿光芒,与八蛛矛断口渗出的黑红血丝,在他体内交替明灭。

肌肤表面时而泛起深绿纹路,时而被暗红侵蚀,像两股意志,正在争夺同一具身躯的控制权。

胡列娜拧开手中最后一瓶药,药液浑浊,这是她从武魂殿药库连夜调出的最高等级伤药,只有教皇直属弟子才有权取用。

她已经用掉了四瓶,每一瓶都要在登记簿上造一条假记录,把用途写成“闭关修炼辅助”。

一旦被人发现作假,等待她的就是问责与惩罚。

药液灌下去,唐银的体温短暂落了一些,可很快,胡列娜的心又被提起,因为唐银的体温又攀升了回去。

蓝银皇护主,修复肉身的速度越来越快,可杀戮之力也不甘示弱,污染的扩散越来越凶猛。

两者之间的平衡被一次次打破又重建,每一个循环,都将他的身体推向接近崩溃的边缘。

胡列娜把空瓶放到暗格里,目光落在唐银惨白的脸上。

这张脸和杀戮之都时不太一样了。

杀戮之都时,他的容貌凌厉冷峻,但昏迷中的他,却格外脆弱易碎。

胡列娜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跪坐而发麻,她扶着墙站稳后走到石门旁,将耳朵贴上去听了片刻。

外面没有脚步声,但这不代表安全。

邪月的感知力向来敏锐,上次离开时他眼底的探究,已经超出了“关心妹妹”的范畴。

胡列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近来她为了救唐银,耗费了诸多心力,精神也萎靡不振,任何人来查,都能看出端倪。

可如果不继续,唐银就会死。

她还在犹豫,石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胡列娜的心跳骤然加速。

但响起的不是邪月的声音,而是一名侍女恭敬的通传:“圣女大人,教皇殿传话,教皇大人请您即刻前往。”

胡列娜的手在暗处收紧。

比比东亲自召见,不去不行。

可她一旦离开密室,唐银的肉身就只剩药力在勉强维持。

更要命的是,邪月这几天一直在圣女殿附近徘徊。她在的时候他还会顾忌,她走了,密室的石门就只剩一道机关和一层薄薄的谎言。

“我知道了。”

胡列娜深呼一口气,她从暗格里取出一枚安神香丸,塞进铜炉里点燃。

这香丸燃烧后能暂时压制杀意波动,让唐银体表的黑红纹路不至于在她离开时突然暴起引发动静。

但最多只能撑两个时辰。

胡列娜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转身按下机关,走出密室。

教皇殿。

金色与紫色交织的幔帐从穹顶垂落,整座大殿威严肃穆,比比东坐在高座上,手边放着一盏清茶。

她摘下紫金色的教皇冠冕搁在扶手旁,露出保养得宜的面容。

看见胡列娜走进来,比比东嘴角竟微微弯了弯。

“娜娜来了?坐。”

胡列娜行过礼,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比比东的语气比她预想的要温和得多,没有审问的意味,倒像一个久未见面的长辈,在关心晚辈的身体。

“你回来这么多天,一直闭关,连焱都见不到你。”比比东端起茶盏,看了一眼杯中浮动的茶叶,“地狱路的事,不必瞒我。”

胡列娜的脊背微微绷紧。

她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此刻一字不差地讲出来:“弟子在地狱路第七关时受了重伤,精神力透支过度,至今未完全恢复,闭关是为了稳固杀神领域的初步感悟,不敢分心。”

比比东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可她放下茶盏后,目光忽然变了变,眼神里带着胡列娜极少在她脸上见到的情绪。

“娜娜,你从小跟在我身边,我看着你长大,你和邪月不一样,你比他聪明,也比他能忍,可越能忍的人,越容易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

胡列娜的指尖在袖中一颤。

比比东望着殿中那排金色装饰:“地狱路是什么地方,我清楚,那里面的杀意会改变一个人的判断,让你觉得某些平时不会做的事变得合理,某些不该信的人变得值得信。”

胡列娜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老师在暗示什么?

她知道了?

还是只是出于师徒之间的关切?

胡列娜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抬眼迎上比比东的目光:“弟子明白。”

“你的精神力损耗得太重了。”

比比东伸手,竟然主动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我让菊斗罗给你调一剂养神的方子,你的身体是武魂殿的根基之一,不许逞强。”

胡列娜喉间泛起一阵酸涩,她咬住舌尖,将那点动摇压回去。

比比东对她好不是假的,从小到大的教导与庇护也不是假的。

可密室里躺着的那个人,同样是真实的。

她救了他,不是因为背叛老师。

而是因为在地狱路尽头的那一刻,她没有办法看着一个和自己并肩战斗过的人死在面前。

可是这个理由放到比比东面前,不会成为原谅的依据,会成为背叛的证明。

胡列娜太了解她的老师了。

比比东可以容忍任何战术上的失误,却绝不会容忍欺瞒。

“弟子记下了。”胡列娜低头,声音平稳,“闭关结束后会去找菊长老。”

比比东看了她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走出教皇殿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吹得胡列娜袖口翻起。

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又重了一分。

比比东的温柔和密室里的秘密同时悬在头顶,无论哪一个先落下来,她都承受不住。

她加快脚步往圣女殿赶。

圣女殿门外。

邪月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肩靠石柱,手臂抱在胸前,他看见胡列娜被传唤去教皇殿,便一直等在这里。

血眸沉静地注视着圣女殿紧闭的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