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阿霁，心眼儿真热乎。方才进门那会儿，还顺手把门槛上搁着的两个空箩筐挪到墙根去了，怕人绊着。”
“他是段老板带出来的徒弟。段老板街坊都叫他‘活菩萨’，阿霁天天跟着，哪能不沾点人气儿？前回西街李婆婆家漏雨，是他踩着梯子补的瓦；上月绸缎庄失火，也是他第一个冲进去抢出三箱存货。”
进了门，王琳琅也不绷着了，仰起头四处扫，一眼相中左边衣架上挂着的一身。
鹅黄短襦，袖口收得利落，底下搭条浅青百褶裙。
她踮脚伸手摸了摸裙面，指尖一触就知是新上市的云凉纱。
“二哥，你瞅瞅这个，乐欢穿上咋样？”
她一把拽住王茁，直指那套衣裳。
“你瞧这腰线裁得高，乐欢个子小，穿了显精神；裙子褶子密实，走动时轻快不拖沓。”
“好看是真好看……可这颜色，怎么瞧着不像你的调调？”
王茁顺手一指斜对面。
“喏，那件豆绿的，才衬你气色。你眼前这套嘛，妥妥是给乐欢量身定做的。领口比寻常矮半寸，袖长也短一截，明显是按小姑娘身量裁的。”
“我就是给她挑的。”
“啧，你呀，啥事儿都往别人前头放，自个儿永远排末位。是不是在侯府过了十七年，连骨头缝里都刻着‘让’字啦？”
“侯夫人当年教的，侯门闺秀，穿衣吃饭都不能抢风头，得时时想着旁人舒不舒服，事事留三分余地，才叫知礼、才叫体面。”
王琳琅说着，自己先笑了。
“为啥光盯着闺女讲规矩、懂分寸，儿子就活该胡来？”
王茁牵起妹妹的手，径直往那件豆青色衣裳那儿走。
“老板，这身衣服，啥价？”
“哎哟——”
林掌柜赶紧小跑过来。
“这个嘛……五百个铜板。”
“才这点儿钱？”
“真这么便宜？”
王茁和王琳琅脱口而出，声音都叠在一块儿了。
“琳琅，你咋觉得不对劲？”
“您瞧这布料，这剪裁，一看就是刚上架的新款！五百文？我前前后后逛过琉璃坊不下十趟，你们家一双袜子，都要一两银子啊！”
她把衣襟抖开半尺，露出内衬上尚未拆净的细线头，又指了指领口一道隐约的暗纹。
“这纹样，上个月才从工部绣作司流出来，外头还没见第二家铺子用上。”
“啥？一双袜子卖一两？”
“嗐，实话跟您说吧。这衣裳本来是位小姐定做的，结果染色出岔子，她当场撂挑子不收了。姑娘您常来，该知道咱这儿规矩，定制的衣服，全是照着人身量一针一线缝的。”
“她不要了，我这也不好改尺寸转卖，只能挂这儿干晾着。今儿巧了，我们裁缝师傅刚好在店里，您要是喜欢，立马给您量个身，稍动几针，再加十文手工钱，就能穿走。”
“那套呢？”
王茁抬手一指。
“多少钱？”
林掌柜立马堆出笑脸。
“噢，那套啊，更实惠！三百文！放了快半年没人搭理，也不知道哪点不讨喜……不过咱开店讲究‘落袋为安’，您能买走，我得烧高香谢谢您哩！”
“算下来确实划算。那……我也想给我娘捎一件，有没有实惠点的？”
“有有有！”
林掌柜一把将两人引到另一片货架前。
“来来来，这边专供长辈挑选，每件都有样图，尺码也标得清清楚楚，您慢慢看，我给您细说！”
他手指指向货架最上层一排蓝布包边的木牌。
“掌柜的，您太周到了……其实我娘是种地的，就想要件平时干活也能穿的寻常衣裳。”
王茁伸手摸了摸架子上一件靛青色斜纹棉布衫。
“二哥，中秋快到了，我打算请两个舅舅来家吃饭，银子我早备好了，要不咱干脆给爹娘一人整一套，过节穿，体面！”
“请他们干啥？每次来，舅娘们手就没闲过，见啥拿啥。”
王茁皱着眉。
“不过……爹那件褂子，确实穿了七八年，补丁叠补丁，该换新的了。”
“人家主动约咱，咱心里有数，能早做打算；要是他们突然杀过来，咱们连茶水都没烧热，岂不是处处被动？再说了——”
王琳琅随手拎起一条深蓝色裙子，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我这个刚回府的闺女，不得挨个儿认认人、见见长辈和亲戚们嘛？”
“确实合适。”
王茁点头应声，转头就问后头站着的林掌柜：“老板，这身多少钱？”
“啊……”
林掌柜挠了挠鬓角，略一琢磨才开口。
“四百二十两。这件有点小毛病，腰那儿的走线歪了点，之前好几拨客人试完都挺喜欢，一听是缝偏了，立马摇头走人。”
他从架子底层抽出一个木托盘，托盘里放着三四件同款裙子。
标签统一朝外，红纸黑字写着“特惠处理”。
“里面压根看不到啊！”
王茁凑近瞅了半天，也没发现腰上哪块不对劲。
他伸手捏住腰线位置，来回捻了捻，指腹只触到一层平滑的棉布。
“来琉璃坊的主顾啊，穿衣服跟挑宝贝似的，一根浮线、一个针眼，都能当大问题看。你们刚才问男装，不巧，前两天也有一件类似的情况，其实店里带点小缺憾的货不少，全扔了吧，我心疼成本；挂着卖吧，又没人要……琢磨来琢磨去，只能便宜甩，图个清仓利索。”
说着，他顺手拿了一套男装递过来。
“后头仓库里还堆着一堆上月没动过的衣裳，五颜六色啥都有。可不是说二位手头紧啊！就是想着，既然您二位不挑这些细处，那干脆多配几套，我也好跟东家交个底：货清了，钱收了，皆大欢喜。”
“太好了！琉璃坊哪怕掉颗纽扣，也比别家整套强！”
王琳琅乐得眉梢扬起。
“掌柜您只管搬，颜色随便，舒服最重要！”
“成！您二位慢逛，小六，快过来照看点！”
“哎，来喽！”
小六一溜小跑上前，领着他俩又转了两圈，可翻来翻去，还是没挑中别的。
小六便笑着把人请到休息区，端来热茶和点心。
兄妹俩闲聊几句，一边喝茶，一边等林掌柜忙完回来。
忽然间，王琳琅抬眼扫了下正前方那排挂衣架子，发现倒数第二排左边那个架子，比旁边的矮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