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刚踏进村道,抬眼就见乐欢站在老槐树底下。
她踮着脚,左手攥着半截麦秆,右手不断擦额角的汗。
“乐欢?”
“二哥!四姐姐!”
小姑娘一见人,立马蹦过来,嗓音都带着喘。
“可算等到你们啦!大嫂爹娘……今天上门啦!”
“哟?”
王茁一愣。
“这俩人,终于想起来还有个闺女在这儿了?”
“本来听说他们要来,爹娘脸上还乐开了花,立马让大嫂带着皎皎出来迎客。结果刚坐热乎,话还没聊几句,就和大嫂呛上了。娘一听口气不对,赶紧打发我到村口蹲你们。”
“咋个不对法?”
王琳琅跳下车板,顺手从袖口抽出帕子,给妹妹擦脸上的汗珠子。
“娘琢磨着,他们是冲着银钱来的。怕你们蒙在鼓里,半道儿上突然撞见,二哥嘴快一秃噜,把话漏了风声,人家准拿这事做筏子,揪住不放,所以让我先拦住你们,透个底,让你们心里有数。”
“我就说嘛,他们哪会平白无故登门?原来是想掏大嫂的腰包!”
王茁拨开青布和竹筐盖布一角,扫了眼满车吃食布料。
“这些东西可不能叫他们瞅见,一瞧准得红眼病犯了,当场伸手讨要,连个推托余地都不留。”
“拉回去。”
“啊?”
王茁和王乐欢齐刷刷扭头盯住王琳琅。
“四姐,咱要是全拉走,他们不更有话说了?回头准指着大嫂鼻子骂她小气抠门,骂她嫁进王家就忘了本,连自家亲戚都不肯帮衬一把。”
“大嫂是嫁进咱们王家的,又不是把李家一大家子都搬进咱院里!他们自己日子过不下去,凭啥伸手问咱要钱?凭啥把咱当软柿子捏?凭啥觉得咱好糊弄?”
王琳琅早憋着这口气呢。
“他们不是总嫌咱土、嫌咱穷?今儿正好,让他们亲眼看看——咱王家人,硬气得很!”
“对!太对了!”
王茁一拍大腿。
“以前咱揭不开锅那会儿,李家人连正眼都不瞧咱。爹去借半斗米,人家关门装不在;娘带咱们串门,他们隔着门缝瞥一眼,立马关严实。现在咱有吃有穿有进项,他们倒想舔着脸来分一杯羹?门儿都没有!连门槛儿,他们都别想踩进去!”
“哦,我懂啦!”
王乐欢眼睛亮起来。
“给他们看一堆好东西,馋死他们,可咱偏偏不松口,就让他们干着急、干上火!看着眼馋,摸不着,碰不到,连句整话都套不出来!”
“走!回家!”
“爹!娘!我们回来啦!快来看咱买回多少好货!”
王茁故意扯开嗓门嚷,字字往李水芹屋里送。
“王茁!你吼啥吼?”
张巧凤从屋门口冲出来,手沾面灰,一眼看见满车东西,愣住。
“这……这是……”
“娘,乐欢早跟我说清楚啦,您别急,万事有我呢。”
王琳琅上前攥了攥娘的手,扶着她往里走。
“娘,您猜怎么着?今儿运气爆棚!刚支好摊,就来了个穿戴讲究的大主顾,看都不看,五坛酱菜一口气全包圆了,付钱那叫一个爽快!”
“真……真的呀?”
“您猜?”
“呃……五百个铜板?”
“娘,您再想想,人家可是锦缎裹身、丫鬟跟着出门的主儿,出手能那么小气?我这一车东西,光本钱都快赶上五百文啦!”
屋里两人坐不住了,掀帘出来。
“亲家母,这位就是琳琅姑娘吧?”
“琳琅,快叫人,这是你大嫂的爹娘,喊李伯伯、李伯母就行。”
“李伯伯好,李伯母好!”
王琳琅笑着迎上前。
“二老见着大嫂了吧?”
“见着啦!”
水芹她娘乐得眼睛眯成缝。
“亲家母啊,闺女跟你一个样儿,眉眼都像,连说话口气都像!”
“自打水芹生下皎皎,整宿整宿睡不踏实,饭也咽不下,全家人都跟着揪心。今儿你们一进门,我们心里这块大石头,哐当一下就落地啦!”
王琳琅只笑着点头,转头就问。
“皎皎你们抱过了吧?小脸蛋圆嘟嘟的,是不是萌翻了?”
“再招人疼,也是个丫头片子。我早跟水芹念叨过:等身子养结实了,明年立马怀一个!给王家添个带把儿的!”
“生孩子跟搬山差不多,耗力气、伤元气。大嫂这次坐月子,跟闯了一回鬼门关差不离,怎么也得休养够两年再说下一次。至于添不添弟弟妹妹,全看她自个儿高兴。”
王琳琅一手挽住娘的手臂。
“说到底啊,生男生女,都是咱王家捧在手心里的肉。”
“你们疼皎皎,我们当然欢喜……”
水芹她娘脸上的笑有点绷不住了。
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水芹她爹,终于开口了:“王蘅呢?咋没见他影儿?”
“大哥今儿上山卖货去了。”
王琳琅答得利索。
“水芹刚生完孩子,大哥怕别人照看不周,事事亲自动手。卖完山货手里宽裕点,给大嫂买点补身子的、给皎皎扯几尺新布,都方便。”
她顿了顿:“大哥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水芹跟孩子安安稳稳护住。”
水芹她娘一听,立马往前跨了一步,站到张巧凤跟前,满脸堆笑。
“亲家母呀,我们今天来,一是看看水芹和小孙女,二嘛——水芹她弟弟彩礼还差二十两,钱一到账,婚事就能定下来啦!”
“哎哟,那可得先道喜啦,娘!”
王琳琅笑着抢在娘前头开了口。
“二十两可不是小数,够咱们一家五口敞开了吃香喝辣,舒舒服服过两年啦!”
“其实总共要三十两彩礼,当初东拼西凑才攒出十两。那天刚好王蘅在场,他当场应承说剩下二十两他来出。谁知水芹提前发动,大哥后来光顾着跑前跑后伺候月子,估计一忙乱,就把这事撂脑后了。我们寻思拖久了变故多,就特意挑了今儿这个黄道吉日,帮着记一记。”
“我哥答应的,您二老该去找我哥要啊,堵我家门槛干啥?”
王琳琅歪着头。
“您闺女嫁的是我哥,又不是入赘进我们王家,他娶媳妇要我家掏二十两?那等孩子落地,我娘还得去您家烧火做饭、端茶递水、伺候月子不成?”
“哎哟,那可使不得!”
水芹她娘压根没听出话里的刺儿,还特认真地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