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要从几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归来村还没有“男儿村”的诨名。
它是方圆百里内有名的“山沟沟”——穷乡僻壤,交通闭塞,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崎岖小路通向外界。寻常姑娘若是被卖到这里,就是喊破喉咙也逃不出去。
那些年,西北大旱,饥荒连年。卖儿鬻女的事,在穷人家不算稀奇。
而归来的村的男人,娶不上媳妇,便攒钱买。一个姑娘,几斗米,几串钱,就这么被塞进花轿,抬进这座四面环山的牢笼。
买了媳妇的男人,把媳妇当牲口使。下地干活,生儿育女,稍有不如意便拳脚相加。那些姑娘哭过、闹过、逃过——可四面是山,山外还是山,能逃到哪里去?
有的被打死了,有的自己寻了短见,有的……就那么熬着,熬成老婆子,熬成那些买人的男人的同谋。
这样的归来村,对于女子而言,自然是炼狱一般的地方。
可奇怪的是,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是讲究“香火传承”。
一家有女百家求,百家有女一家留——这是归来村的规矩。谁家生了女娃,那是全村人的宝贝,要留着给本村的男人当媳妇,绝不能便宜了外人。
可女娃毕竟是少数。
一代一代,一年一年,归来村的女子越来越少。等到了周春怡那一代的时候,整个村子,居然只剩下周春怡一家育有女婴。
而在这归来村的东边,有一座专门用来处理“多余”女婴的建筑——
弃婴塔。
就建在村子里的宗庙旁边。
杀害无数生命的弃婴塔,就建在象征香火的宗庙旁边。
这听起来很荒谬。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村里的人对此乐此不疲。他们一边在宗庙里烧香磕头,求祖宗保佑香火旺盛、多子多福;一边在几步之外的弃婴塔里,把刚出生的女婴扔进去,任其自生自灭。
他们杀死一个又一个女婴,又从村外“买”来一个又一个女人,让那些女人为他们生更多儿子。
周春怡的父亲在这群村民里算是开明的。他对村里人这种行为略微不满,偶尔也会嘀咕几句“造孽”。但也仅此而已。
用他的话说:“人生下来就是要受苦的。那些女娃投胎到这样的地方,若是早些被杀死,说不准也是好事——省得受二轮罪。”
周春怡说这些话时,语气很慢,却极为清晰。
好像这些事情因为年龄太过久远,已记不太真切。
又好像这些事都一直刻在她的脑海里,从没有被忘记过。
叶琉璃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然而,村里人的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
长年累月积攒下来,归来村变成了方圆百里有名的“鬼村”。
没人愿意嫁进来。被卖进来的女人知道了自己的下场,也往往誓死不从。更有一次,人牙子不小心绑到了一个官家小姐,引起了朝廷的注意,顺藤摸瓜查下来,牵连了好几个村子。从那以后,外来的那些人牙子也不太愿意管这里的买卖了。
归来村,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叶琉璃正听到这里,周春怡的声音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然后,她的声线开始发抖。
“直到我六岁那年……这件事情发生了转变。”
叶琉璃眸色一凝。
“村长对宗庙进行了一次重新翻修。翻修之后,一个……一个‘圣女’,开始出现在弃婴塔里。”
圣女?
如此有既视感的称呼,让叶琉璃心头猛地一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可是与圣神天地会有关?”
周春怡的声音顿住了。
“啊?”她疑惑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圣神天地会?那是什么?”
叶琉璃盯着那颗翠绿色的珠子,沉默片刻。
周春怡的语气不似作伪——她是真的不知道。
“没事。”叶琉璃摇了摇头,“就是怀疑一下。你接着说吧。”
周春怡“哦”了一声,像是在努力回想自己刚才说到哪儿了。
“对了……那个圣女。村子里的男人再也找不到女人之后,村长就把那圣女供奉在弃婴塔里。然后……很快,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增添了几个男婴。”
她的声音变得飘忽,像是在陈述一件自己也觉得荒诞的事。
“反倒是弃婴塔里……再也没有女婴出现过。”
叶琉璃眉头紧蹙。
“为什么?”
“因为……”周春怡顿了顿,“那圣女体质奇异。寻常妇人十月怀胎,她只需三天,就可诞下婴孩。并且——只会诞下男婴。”
荒谬。
太荒谬了。
叶琉璃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狠狠冲击了一下。周春怡所说的那些,若是常态,自然是不可能的。可若那些事切实发生过,唯一的可能便是——
“没错。”
周春怡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与自嘲。
“相信叶姑娘也想明白了。”
“那圣女——是个非人的怪物。”
也只有这种解释了。
叶琉璃心下暗忖,同时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周春怡继续陈述。
“最开始的时候,我其实不知道那圣女是怪物。”周春怡的声音从珠子里传来,带着几分恍惚,像是陷在久远的回忆里,“直到某一天……我爹忽然惊慌失措地跑回来。”
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模仿当年那个男人的语气:
“‘疯了……都疯了……妮儿,这村子待不下去了,我们赶紧跑……’”
叶琉璃眸色微动。
周春怡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透过珠子传来,像是要把几十年的沉重都吸进去。
“如果当初,我爹真这么做了就好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可没过多久,他就改变了想法。”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宗庙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回过头,对我说:‘不行。不能放乡亲们继续这样。我得去救他们。’”
叶琉璃听着这番话,心头微微动了动。
长久以来,归来村拐女杀婴,周春怡的这位父亲虽然没有参与,但也没有阻止——听周春怡之前的叙述,他只是偶尔嘀咕几句“造孽”,然后便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可此刻,听着周春怡的转述,那个男人的形象忽然变得鲜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