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姜郁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
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还有笑声，还有孩子尖细的喊叫。那声音离得远，但能听出来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
姜郁翻了个身，看看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的光。
不白蹲在窗台上，正眯着眼往外面看。听见她翻身，回头“喵”了一声。
姜郁躺着没动，又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那些人，天不亮就去地里了吧，姜郁想起昨天那七百斤的红薯，想起那些堆成小山的土豆，想起那些跪在地上哭着谢她的人。
嘴角弯了弯，然后翻个身，继续睡。等她睡到自然醒，太阳已经老高了。
姜郁慢悠悠地起床，洗漱，换了身干净衣裳，不白已经蹲在门口等着了。
“走，去看看。”
推开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姜郁眯了眯眼。
村道上一路走过去，家家户户都安静得很。院子里没人，灶房里也没动静，连鸡都好像被带走了似的。
姜郁知道，人都在地里。
果然，走到村外，远远就看见那片荒地边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和昨天一样，宋家村的，西坡的，男女老少，全在那儿。挖的挖，捡的捡，运的运，热火朝天的。
但今天的气氛，和昨天又有点不一样。昨天是激动，是难以置信，是跪着哭。今天是实实在在的踏实。
那些人在地里忙活着，一边干活一边说笑，笑声一阵一阵的，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姜郁放慢脚步，慢慢往那边走，不白跟在脚边，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然后又跟上去。
走到地头，有人看见她了，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要跪。
姜郁摆摆手：“忙你们的。”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点点头，又弯腰继续挖。
旁边的人也看见了，但见姜郁那副“不用跪”的样子，也就只是躬了躬身，继续干活。
姜郁在地头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人。
西坡那边的人今天干得格外起劲。昨天山神大人说了，荒地收了归祠堂，往后他们从粮仓领粮，等开了新地就归自己。这话搁在心里头，干起活来浑身是劲。
宋家村的人也不差，自家的地已经收了，今天是来帮忙收荒地的。反正都是村里的地，收完大家都有份。
正看着，忽然感觉衣角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姜郁低头一看，愣住了。
一个小丫头站在她脚边，三四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小褂子。头发有点黄，扎着两个细细的小辫，脸晒得黑红黑红的，但眼睛很亮。
她两只小手捧着一把东西，举得高高的，正往姜郁这边递。
是一把野花。
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有的已经蔫了，有的还开着。乱七八糟地攒在一起，有些花茎上还带着泥。
小丫头举着那把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郁，嘴里咿咿呀呀的。
姜郁蹲下来，看着她：“给我的？”
小丫头使劲点点头，又把花往前递了递。
姜郁接过那把野花，低头看了看。
花儿很小，也不名贵，就是路边田埂上常见的那种。但这把花攒得很认真，每一朵都好好的，没缺瓣儿。
她抬起头，看着那小丫头。
“你叫什么？”
小丫头眨眨眼，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旁边一个年轻妇人跑过来，满头汗，一脸慌张。
“山神大人恕罪！这孩子不懂事，惊扰您了……”
说着就要把那小丫头往后拉。
姜郁摆摆手，拦住她。
“没事。”
她看了看那小丫头，又看了看手里那把野花，忽然笑了。
她把手里的花分了分，挑出几朵开得最好的，黄的紫的配在一起，又扯了根细细的草茎，开始编。
手指翻动，草茎绕来绕去，把那几朵花穿在一起。
那小丫头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年轻妇人也不敢动，就那么站着。
不一会儿，一个小小的花环就编好了，姜郁把那小花环拿起来，看看，又扯了根草茎，把剩下的花也编起来，编了一个大的。
然后她把大的那个戴在自己头上，小的那个——轻轻套在小丫头脑袋上。
小丫头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脑袋上的花环，摸到那些软软的花瓣，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看吗？”姜郁笑着问她。
小丫头使劲点点头，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比刚刚手里的花还亮。
年轻妇人站在旁边，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想说什么，嘴唇抖了抖，没说出来，只是弯下腰，冲姜郁深深行了个礼。
姜郁摆摆手：“忙你们的去吧。”
年轻妇人这才拉着小丫头的手，慢慢往回走。小丫头一步三回头，摸着脑袋上的花环，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姜郁站起身，看着她们走远。
不白蹲在她脚边，抬头看了看她头上的花环，甩了甩尾巴，一脸“这有什么好戴的”的表情。
姜郁没理它，继续看着地里那些人。
日头慢慢升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地里的人忙活了一上午，终于把荒地那边的粮食也收完了。
一堆一堆的土豆红薯堆在地头，比昨天那片地还多。金黄的，黄白的，堆得跟小山似的。
里正带着人一筐一筐称，一笔一笔记。
称到最后，他直起腰，看着那些数字，脸上笑开了花。
“行了，都收完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
有人就地坐下，抹着汗，喘着气。有人互相拍着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孩子们在地里跑来跑去，捡那些掉落的零碎。
姜郁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她忽然开口了：“今天，大家一块儿吃顿饭。”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地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扭过头，看着她。
宋悦儿最先反应过来。
“山神大人，您的意思是……”
姜郁点点头。
“对。全村一块儿吃，庆贺庆贺。”
人群愣了一瞬。
然后——
“好！”
“庆贺庆贺！”
“全村一块儿吃！”
欢呼声一下子炸开，比刚才收完粮食的时候还响。
有人当场就开始拍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