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寒霜剑阁一路往南,气候渐渐褪去了极北之地的酷寒,空气中的水汽也变得越发充沛、温润。
陈木并没有依照玄火宗使者的催促,直接动身返回那火山滚滚的玄火宗,而是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悄无声息地踏入了碧波府的势力地界。
碧波府统御的地盘,号称“千泽万湖”。
这里大大小小的江河湖泊纵横交错,终年被浓重的烟雨和白雾笼罩,宛如一幅泼墨挥洒的江南山水画。
微风吹过,拂过柳梢,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与泥土芳香。
陈木一袭玄色长袍,腰间挂着那枚寒霜剑阁的太上令,漫步在一条有些湿滑的临湖山道上。
在他身侧的储物袋内,那柄重达十万八千斤的不工重剑,正静静地躺在其中,被他体内的人皇气血时刻温养着。
不知走了多久。
穿过一片有些茂密的翠竹林,眼前的视野陡然开阔。
一片方圆数里的烟水湖,突兀地呈现在陈木面前。湖面远处与大江相连,浓雾深处隐约可见商船桅杆。
湖面上,淡淡的白色烟雾如轻纱般缓缓流转,偶有一两只不知名的白色水鸟自雾气中掠过,在如镜的湖面上带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而在湖边缘。
一处有些斑驳、长满了青苔的简陋木质栈道上。
正静静地坐着一名身穿灰色粗麻长袍、头戴破旧草帽的干瘦老头。
老头手里拿着一根极其粗糙、连漆都没上的斑驳竹竿,屁股下垫着一个小小的竹凳,一动不动地盯着湖面上那枚用干草根扎成的简陋浮漂。
他整个人,仿佛已经与这片有些寂静的湖光山色融为了一体,没有流露出半点修行者的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最平凡不过的乡野老翁。
陈木停下脚步,看着那老头的背影,双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光芒。
他的【感知】属性极高,在踏入这片小湖方圆百丈的瞬间,他便隐约察觉到,这看似平静的小湖地下,所有的水流流动,似乎都在若有若无地顺着那老头手中竹竿的频率,在微微共鸣。
“终于来了。”
陈木淡淡一笑,迈开脚步,不急不缓地走到木质栈道上。
他的脚步很轻,在泥泞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但当他踩在有些腐朽的木板上时,那坐着的老头,眼皮却连抬都没抬一下。
陈木在老头身旁两丈远的地方停下,双手负在身后,学着老头的样子,有些悠闲地看着那平静得没有半点动静的浮漂。
“年轻人,你身上的火气太重,站在老头子身旁,把老头子好不容易聚过来的鱼,都给吓跑了。”
老头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慵懒,像是在抱怨,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散漫。
“鱼在水底,藏得深,看不见光,又怎么会怕岸上的火气?”
陈木看着湖面,有些玩味地笑道:
“怕火气的,只有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水罢了。前辈这竿,下了半日,可曾钓起半条白条?”
“哈哈,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老头子活了这把年纪,自然懂得。”
老头微微侧过头,露出了一张满是褶皱、有些饱经风霜的苍老脸庞。
他那一双有些浑浊的眼中,此时却闪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老头子钓的,本就不是鱼,而是这湖里的水汽,和岸边吹来的风。”
老头将手中的竹竿微微往上一抬,那干草根做的浮漂在水面上抖了抖,却连半点鱼饵都没挂。
“风从北方来,带着剑阁的冰渣子,又裹着一身开天辟地般的血腥味。年轻人,你这一路走来,杀的人,可着实不少啊。”
老头的每句话都像是在闲谈,但落在陈木耳中,却无一不透露着玄机。
他显然已经认出了陈木的身份,也知道陈木在寒霜剑阁做下的那些惊天大事。
陈木神色悠闲,走到栈道边缘坐下,一双长腿有些随意地悬空在湖面上方:
“杀人者,人恒杀之。他们想抢我的剑,我便用剑讲讲道理,这很公平。”
老头静静地看着陈木,半晌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有些破旧的土黄色葫芦,仰起头灌了一口有些辛辣的浊酒:
“道理是个好东西。但大千世界,有些人的拳头比道理大。年轻人,老头子看你面相,你此行南下往玄火宗去,可是有一场避无可避的‘血光之灾’啊。”
老头点破陈木。
他的声音虽然平淡,但却仿佛带着一种窥探天命的奇异伟力,在小湖上空回荡。
“血光之灾么?”
陈木眼神微动。
他自然知道,此去玄火宗,恐怕就是一场专门针对他的杀局。
“既然前辈看出来了。”
陈木转过头,看着那有些神秘的钓鱼老头,语气平静地请教:
“那不知前辈,可有何破局之法指点一二?”
老头砸了砸嘴,将酒葫芦塞好放回怀里,有些散漫地指了指陈木来时的北方:
“破局?天下棋局,能破能立。最简单的破局之法,就在你脚下。原路退回去,回你的青月宗,或者去那寒霜剑阁做个逍遥供奉。回头,不就行了?”
陈木笑了。
他的笑声有些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坚定:
“前辈,我陈木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从来没有回头的习惯。”
“那玄火宗纵然是龙潭虎穴,这烈火试炼纵然是万丈深渊。我也想走过去看看,看到底是谁,在前面给我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陈木双手撑着栈道木板,长发在微风中有些张扬地舞动:
“若真有血光。那流血的,也绝对不会是我。”
听完陈木这极其张狂、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
钓鱼老头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似乎觉得年轻人的血气方刚有些过于愚蠢。
“回头不易,前行更难。”
老头抓着竹竿,不再多言。
然而。
就在小湖上空的气氛,再次陷入一片宁静的死寂之时。
“哇哈哈哈!”
一声粗暴、狂妄的嚣张大笑声,突然自小湖下游连接着大江的入口处,猛烈地传了过来。
只见原本平静、笼罩着白雾的湖面上,一艘足有十余丈长、通体漆黑、桅杆上挂着骷髅黑旗的巨大木质战船,蛮横不讲道理地直接撞开了重重迷雾,直奔这片小湖中央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