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
他快步绕过那张紫檀木的案几,走到了张溥的身前。
他微微弯下腰,伸出双手,一左一右稳稳地托住了张溥的手臂。
张溥的手臂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朱敛微微用力,将这位在江南士林中一呼百应的领袖从冰冷的船板上拉了起来。
“溥兄,快快请起。”
朱敛的声音极为温和,就像是多年的老友在叙旧,透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平和。
“这船板坚硬,莫要伤了膝盖。”
张溥顺着朱敛的力道站起身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公子那双澄澈而平静的眼眸,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朱敛没有停下脚步,他又转身走向了吴伟业。
此时的吴伟业,头深深地埋在胸前,根本不敢直视朱敛的眼睛。
他方才的那些傲慢与质问,此刻就像是一个个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打在他自己的脸上。
朱敛轻轻拍了拍吴伟业的肩膀,宽厚的手掌传来阵阵温热。
“梅村兄,学术之辩,犹如切磋琢磨。”
朱敛的语气中没有半点嘲讽,只有坦诚。
“若无你的那些质疑,在下又怎能将这些规律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求真之路上,你我皆是探索者,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听到这句话,吴伟业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抬起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半晌才吐出一句沙哑的话。
“殿下胸襟如海,学生实在惭愧至极。”
朱敛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他继续弯下腰,将瘫坐在地上的陈子龙拉了起来。
又走到钱赋面前,将这个已经哭成了泪人的单纯学子一把扶起。
朱敛的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个微小的眼神接触,都充满了真诚的尊重。
“诸公皆是我大明的栋梁之才。”
朱敛退后半步,对着众人微微拱手。
“在下不过是机缘巧合,多往深处想了几步。”
“若说这是教诲,实在是当不得诸公如此大礼。”
朱敛这番极其平易近人的姿态,瞬间击碎了画舫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拘谨。
这些复社学子本以为,这位以铁血手段在扬州大杀四方的殿下,会借机摆出高高在上的师者做派。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谦逊平和。
那种因为身份和见识带来的距离感,在这一刻被彻底拉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纯粹的亲近与敬仰。
陈子龙紧紧攥着拳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朱敛。
“殿下胸罗万象,学生自愧不如。”
陈子龙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只是方才殿下所提的那些实证之法,学生心中仍有百般不解,如猫挠心一般。”
他上前一步,直接求教。
“那简易圭表的表杆究竟该选什么材质,底座的刻度又该如何划分。”
“那能观测星象的西洋千里镜,透镜究竟该如何打磨出准确的弧度。”
陈子龙的话音刚落,钱赋也急不可耐地挤了上来。
“殿下,还有那火药的试验。”
“那小剂量试验的沙地,究竟要挖多深才算安全。”
“硝硫炭的比例微调,可有什么具体的口诀或记录留存。”
钱赋红着脸,眼神中全是对未知学问的极度渴望。
“学生愿听先生教诲,万望先生不吝赐教。”
其余的复社学子也纷纷围拢过来,将朱敛密不透风地围在了中间。
他们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清高,只剩下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的渴望。
朱敛看着这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就对了。
“既然诸公愿意听,在下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敛没有丝毫的藏私,他直接转身走到案几旁。
他随手抓起一支用来记录的炭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
“这圭表,表杆最好用不易变形的紫檀木或精钢,高需八尺,定要与地面完全垂直,不能有丝毫不偏倚。”
朱敛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刷刷点点地画出了圭表的结构草图。
“底座的圭面,需用青石打磨得绝对平整,刻度需精确到分毫,日影方能准确无误。”
众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朱敛笔下那些精妙绝伦的线条。
朱敛换了一张纸,继续画图。
“至于千里镜的透镜,江浙的巧匠若要仿制,需选最纯净的琉璃。”
“一片磨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凸透镜,置于前端负责聚光。”
“一片磨成中间薄边缘厚的凹透镜,置于后端作为目镜。”
“两镜相隔固定在竹筒两端,不断前后调整距离,便能将极远处的星体拉至眼前。”
陈子龙看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朱敛又画出了一个简易的木质筛网。
“火药配好后,千万不能只是一团干燥的粉末,那样极易受潮且燃烧不匀。”
“要加入少许烈酒,将其揉成微湿的面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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