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已经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说了很多遍，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地方。
那道声音落下去后，殿中又安静了片刻。
有人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她做的事确实对启国有益。可问题不在于她做的事对不对，而在于她若想做什么事，根本无人能阻。”
这句话没有引起反驳。
云祈现在的命令，就是启国的一言堂。
权势太大了。
可若是她不在呢？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轻声道：“皇上当年也是雷厉风行的人。如今但凡涉及她的事，他连一句重话都不说。”
没有人接话。
那道沉默像一层正在缓慢覆盖的薄霜，沿着砖缝向周围延展。
反对的人在殿中跪了三天。
第一天，他们还能保持齐整的跪姿，呼吸平稳，仪态端正。
第二天，有人开始调整膝下的位置，有人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
第三天，那道日光已经不再从窗扇外照进来了。
本以为他们的罢工会让启国停止运转，却没想到他们一连跪了三天。
启国各处依旧运转如常。
原本用来拿捏皇帝的弱点，反而把他们自个套进去了。
再不回去，有他们行，没他们也行就凸显出来了。
他们之中不乏身居高位者，尚书有两位，朝臣跪了三分之一，然而尽管如此，启国上下依旧运转正常。
各地洪涝、干旱等也都安排下去。
他们跪了，三天觉得他们就是多余的。
于是他们就跪不住了。
凸显不了他们的作用那还得了？
没办法，跪下去的人，又纷纷起来了。
有人走回自己所在的衙门时，案上已经堆了几份新的文书，时间标注着前两日的日期。
他翻开来看了几行，确认内容已经被处理过，然后搁下文书，去后院净了手，回到案前坐下，像只是休息了几天后照常回来。
没有人在他进来时抬头多看一眼。
衙署里依旧安静，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卷宗被翻动的声音、偶尔有人低语核对数据的声响，混合成一道持续运转的低音。
跪了三天的人已经重新坐回自己位置上，各自翻开面前的卷宗，像以往一样继续批阅、核对、归档。
然而这些人回到各自部门时，大多还没来得及在案前坐稳。
有人刚把袖口卷好，有人正在重新翻开前几日被压在案角的文书，确认自己处理到哪一页。
就在这时，记农属的人就来了。
他们是专门分发农活的，他们自己也得干。
是几位年纪较轻的协调员，手里各自捧着一只木盘，盘上叠放着几枚新制的工牌，边缘打磨得齐整，看得出是刚刻好不久。
她们走到那些刚归位的官员案前，没有多说话，只是把工牌搁在桌面空处。
“你们耽搁了三天的农活，必须要补回来。”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
有人愣了一下，“什么农活？”
感情他们罢工回来，还是得把欠下的农活给补上啊。
“城西的试验田正在翻整，需要人手。这三天你们没在，那块地的进度比计划慢了。工牌已经给你们登记好了，下午就到田埂报到。”
那一日午后，城西的试验田边多了一排身影。
三天没干农活，握上去时姿势都略显生疏，但没有人敢开口抱怨，他们处在这个位置已经是干的少的，反对贬下去干的更多。
田埂上有人正在示范翻土的深度，旁边有人负责核对垄距。
日光从偏西的方向斜照过来，把那些弯腰劳作的身影拉长在刚翻开的泥土上，像一道正在被重新铺设的刻度线。
刚归位的官员在田埂上忙了一个下午。
收工时，有人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一眼自己翻过的那片地，垄沟笔直，土粒均匀，边角没有遗漏。
他看了一会儿，欲哭无泪。
早知道还得补，他这些日子就不该跟着他们跪下胡闹。
把锄头靠在田埂边的木架上，转身往回走。
夕阳把那些新翻开的泥土照得微微泛光，像一道正在缓慢延展的旧痕，正在被重新压入地面。
日光从偏西的方向斜照过来，把那些刚归位的身影拉得很长。
云澈册立为皇太子的日子定在一个月后。
礼部已经开始筹备，钦天监也选定了吉时。云祈以为萧璟琰会闹一场。
然而没有。
消息传到他所在的封地，萧璟琰没有上书反对，没有在私下联络朝臣，也没有让人带话来试探态度。
他只是在消息传来的第三天，动身离开封地，沿官道往京城方向赶来。
随行的人不多，只有几名亲卫和一位管事，像是临时起意的出行，没有提前递帖子。
他在第十天傍晚抵达京城。
至于其他几个亲王，心思不正，在魔气大肆蔓延时早就见了阎王。
城门已经关了，但守城的将领认出了他，遣人通报后开了侧门放行。
他没有进宫，也没有去拜访任何一位朝臣，而是在城西一座空置许久的旧宅里落脚。
那宅子是他早年置办的，平日里没人住，只留了一个看门的老仆。
他不急着见人，也没有让人递话给萧璟珩。
第二天清晨，他让人套了车，往国师府方向去了。
马车在国师府门口停下后，他下了车，站在门前的台阶下，让人进去通报了一声。
云祈听见来人禀报时，正在看云澈这几日的新功课。
她放下手中的纸页，停顿了一下，“秦王？”来人禀报：“是的，国师大人。”
云祈站起身，“请他去前厅。”
萧璟琰在前厅落座后，直接切入主题，“我来参加册封大典的。一个月后的册封仪式，我会到场。”
云祈让人上了茶。
没有回应他的表态。
“你不担心我闹事？”萧璟琰问。
“有什么可担心的，你想做皇帝了？”
现在皇帝的位置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尤其是在云祈眼皮子底下。
萧璟琰说：“我确实想过。但我后来想清楚了。就算我争，我也争不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