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之后,第一车鱼笼直接装船下水了。
那艘船是陈敬从青州码头便宜收来的旧货船,船底补了三块板,船舷重新上过桐油,帆是布庄老板娘用库存的粗棉布现缝的。
船头还挂着一朵红布扎的大花,在风里呼啦啦地飘。顺着清水河往下游走,一天一夜到青州码头。
码头上等货的商贩谁也没想到临蒙这种穷地方还能往外卖东西。
但是因为鱼笼很实用,一卸下来就被几个常年做渔具生意的贩子当场跟船老大订了一百个,说有多少要多少,先付一半定金。
船老大把银子揣进怀里过夜没睡着,反复摸那块沉甸甸的银锭确认不是梦,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就跑到县衙跟陈敬报账,这是他们一起努力换来的。
陈敬捧着那包碎银子,手都在抖。
“王妃,您不知道,临蒙县衙上一次往外卖东西,还是三年前。卖了二十斤核桃,换个算盘回来。”
秦月璃正蹲在灶房教三娘用新打的平底铁锅烤红薯,顺手塞给陈敬一个烤好的小红薯说以后有的是东西卖。
陈敬捧着红薯站在灶房门口,啃了一口,笑得合不拢嘴,他是真的佩服王妃。
没想到这次临蒙蝗灾,倒是来了一位大恩人,王妃可比两位王爷还厉害,还能干,简直就是临蒙的活菩萨。
傍晚时分河面上没有晚霞,天色灰蒙蒙的,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已经开始带着冬天的硬气。
凌墨玄坐在轮椅上,在河岸高处的一棵老柳树下翻看码头账目。
秦月璃刚带人从布庄回来,远远看见他膝上的羊毛毯子被风吹起来一角,走过去替他掖了掖。
凌云清的身影出现在河滩下面。他独自一人从工地那边走过来,靴帮上沾满河砂,袖口被撬棍的铁锈蹭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看样子是在码头上干了整整一下午。
“二皇兄,码头地基已经建完了,明天就能砌岸墙了。石料和木方也都在青州定好了,临蒙的灾后重建也快收尾了,有句话一直想问问二哥,回京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凌墨玄合上账本,抬起眼看着他:“你想问的应该不是这个,不如直说。”
凌云清沉默了几息,随即笑了。
“二皇兄果然什么都知道。那我就直说了,这次赈灾父皇把咱们分成两组,谁都知道这是考题。我本来以为你是最难缠的对手,结果来了临蒙才发现,最难缠的不是你,是二皇嫂。”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凌墨玄说:“半个月稳住蝗灾,二十天建起码头,一个月不到让老百姓自己能挣钱。这种本事别说女子,就是朝堂上那些自诩聪明的老大人也没几个能做到。二皇兄,你也知道,我对那个位置志在必得,但是二皇嫂太过耀眼了。”
听到这话,凌墨玄的声音冷下来:“凌云清,她是我的王妃,听你这话是想拉拢她,让她帮你夺储君之位?还是想等我回京之后想办法把她从我身边弄走?”
凌云清低下头,脚底碾碎一块干河砂,抬起头时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温润无害的笑脸。
“二皇兄言重了。我只是觉得像二皇嫂这样的人物不应该因为你是残废就被埋没在后宅里。太子有丞相支持,烨王有兵部李家。二皇兄你兵权交了、腿也废了,你拿什么护住她?就凭玄王府那几百个暗卫?我是在心疼皇嫂,不如你把她让给我,我一定会~”
这句话刚落下,凌墨玄从轮椅上站了起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凌云清脸上的笑一瞬间全僵住了。
凌墨玄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了半头,河风把那条羊毛毯子吹落在轮椅上,玄色衣袍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他双腿稳稳扎在河滩碎石上,身形笔直得像一把藏在鞘里很久终于抽出来的刀。
这几个月凌墨玄一直坐在轮椅上,不管事,不惹事,凌云清倒是忘了,他的皇兄可是大离的战神,也不是残废。
“凌云清,我的腿废没废,你不是知道吗?装残废是为了避嫌,不是为了让人打她的主意。你想当储君我不拦你,你爱怎么斗怎么斗;你想动她一根头发,我就让你知道玄字军不是我唯一的手段,你暗中的那些布置,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但是你最好别触碰到我的底线,否则,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河滩上安静了很长时间,远到能听见杨树林里第一片枯叶落地的声音。
凌云清盯着他笔直站立的双腿,他瞳孔缩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
“怪不得父皇一直最忌惮你。不是你有多想争,是你藏得比所有人以为的都深。”
他的嗓音恢复成了平常那种松弛温和的质地。
“那二皇嫂知道吗?你的这些底牌,她全知道?”
“她知道不知道,还轮不到你来管。”
凌墨玄重新坐回轮椅上,拉好膝上的毯子,动作从容得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若是你敢再把注意打到她身上,休怪我不留情面。”
凌云清把溅满河砂的袖子慢慢卷下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忽然停住,转头又说了一句。
“二皇兄,你的王妃这次在临蒙大显身手,可不止我一个人看着她的能耐。我想,等回了京都,不会只有我一个人想从你身边抢走她。如此奇女子,得此人者方能得天下,我想二皇兄也知道这个道理。”
看着凌云清离开,凌墨玄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条羊毛毯子又往上拉了拉。
秦月璃从老柳树后面转出来,手上还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站起来,只是把手塞进他掌心里,说风大了,推他回去。
刚刚的对话她没听到,但是她却看到了凌墨玄激动的站了起来。
在外面突然站了起来,就怕不止是她看到了,秦月璃有些担心。
凌墨玄只是握住秦月璃的手,紧紧地握住。
轮椅的木轮碾过河滩上的碎石,发出轻微而沉稳的声音。
身后清水河的浪头正撞在新打好的码头基桩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凌云清的话让凌墨玄惊厥,他对秦月璃的放纵施展才华,好像不止让她大放光彩,也引来了不必要的白狼,觊觎了他的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