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平民不许纵马而行,除非,街面上没人的时候。
于春穿一身偏酒红的紫棠色厚绵绸圆领袍,中间添了新丝绵,轻暖又不压身,外罩是皂色兔毛半臂,腰上是宽幅革带,下身是夹棉厚袴絮了丝绵的裤子,脚上一双高筒乌皮靴,鞋底加了两枚铁钉防滑,内衬一层厚厚的羊毛毡。
趁坊门刚开,金吾卫换防的间隙,一溜烟窜出安兴坊东门,马蹄踏在冻的结实的黄土官道上,从卖胡饼的推车担子接过一个胡饼,扔下三文钱,猛夹马肚,拐上进昌路,心砰砰响,平民纵马是要挨板子的,这时候可不是人烟稀少赶宵禁的时候,金吾卫睁只眼闭只眼。
春明门大街上此时非常热闹了,出城的驼队驮着龟兹来的琉璃,驼铃冻的声音钝响,进城的老农推着独轮车,车上水桶里泡着布袋,几条漂亮的鳜鱼在特别的盆里,让她想要就地砍价。人挑着的菜担,的碳贩挤成一团。
拐进东市西侧鱼行又不一样了。野狗叼着半截抢下来的死鱼从马腹下窜过,浓烈的鱼腥味混杂着水草气息扑面而来。
她翻身下马,将卷檐厚毡帽挂在柳条框旁的搭扣上,摘下半露指的皮手套,看着整个街面,几十个湿木桶一字排开,草鱼、鲤鱼、鲢鱼——
鱼贩赤着胳膊光着脚,踩在青石板的泥水里,用草绳穿着鱼鳃,对着一个五十左右的老妪大喊,“新到灞河草鱼,三斤重,二十五文。”
“你鱼跳出来了——”
于春看了看鱼,见老妇走了,轻声说,“二十文,我要三十斤,帮我杀好。”
她今天要做的,是鱼面,这个季节能做的梅晓臣最喜欢的吃食,怕流动的鱼贩鱼不鲜不好,她特意跑到东市。
鱼贩抬头看她一眼,“您挑?”
她正弯腰挑鱼,旁边卸羊的骆驼嘶吼了一嗓子,她的马猛的后仰,扯断缰绳就往东市南门冲——
她扔下鱼就跑,“我的马——”
这才买四月的马不听使唤。
鱼贩们哄笑,有人帮她拽住马龙头。
最后她买了四条草鱼,三斤鲫鱼,一条羊腿放在挂鞍侧的柳条筐里,从屠户哪里得了两条羊蝎子的惊马费,多付了十文钱的杀鱼钱。
回去的路上她抄的小路,绕开了春明门大街,经过兴庆宫南墙外听见墙壁内传来铿锵的钟鼎声,快到安兴坊西门时,远远看见武侯在查进出人员,她赶紧下马,牵着这皮不够温驯的马低头混入买菜的队伍里。
梅晓臣祖籍岭南道,爱清淡。
将羊蝎子冷水洗净冷水里下锅在大锅里炖上,开始刮鱼青。
刮好的鱼肉有十斤,加入盐、三个蛋清,用擀面仗顺同一方向搅打上劲,分五次加入些许冰水,倒扣盆中棍不掉。
醒发的时候,将羊汤中的浮沫一点点打出,取下羊腿上的肉切成小块,加入莲花春、胡椒粉、五香粉、姜片、花椒水腌制。
“阿春做什么呢?”
白娴头伸到窗前,她刚从铺子里回来,带着三分扮出来的抱怨。
“给你做个新吃食。”
“就等着你这一句了。”白娴见于春自在的切葱割豆芽蒜苗,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又去前面忙着灌料了。
于春洗手将红薯粉搅入鱼糊糊中,揉成面团。
将火引到隔壁的大锅里,锅里加水,水温,她舀两瓢水洗干净蒸屉,铺上一层湿薄纱布。
在案板上撒在蜂窝煤炉子上炒熟的红薯粉,揉条,切成巴掌大小的剂子,长面杖飞快的运作起来,水开上蒸汽,一个极薄的圆饼,上笼屉蒸。
一边擀一边给上一张刷猪油,刷好叠上第二张,叠到十张口感最好,再蒸五分钟,把笼屉抬到大木盆上,换上另一个蒸笼,将这一笼一张张撕开放苇帘子上晾凉。
足足蒸了五锅才完。
鱼面凉好,于春乘着韧性还在,卷起切丝,切好的放在窗外的架子上晾晒。
全部切完,就着锅里的热水将笼屉洗净收在架子上晾水汽,锅里的羊汤也炖的雪白,撒入些许盐调味,不加胡椒也一点都不膻。
于春舀了两瓢在炖锅里,放在蜂窝煤炉子上,将羊肉挤干净水份,撒入土豆生粉略略裹匀,在另外的锅里晾净水汽倒入菜籽油,油温六成下入羊肉炸至表面金黄捞出,撒孜然粉、辣椒粉,熟的白芝麻。
盛在陶盘里放入食盒。
那边炉子上的鱼面豆芽也熟了,她看向进来等吃的白娴,“你的面和菜好了自己盛,看着点鱼面别被斑鸠叨了,要走的时候端我房间桌子上。”
“你只管去!”白娴摆摆手,这大冬天的喝这样一碗真是无上的享受。
在小碗里装好小葱、蒜苗沫和胡椒粉放在食盒里的鱼面旁边,于春从大锅里舀出一大罐温着的羊汤放在食盒里。
于春提着食盒没有阻拦,直接入了梅晓臣的房间。
“今日的面现煮才最好味。”于春微笑着跟冯久泉说。
“需要什么锅具?”这倒是冯久泉头回见的样式。
“将军屋里有煮茶的炉子,怕他嫌弃膻,可再拿个来,我在晒阴下面煮就是。”于春又看向冯久泉,“不知道将军几时回来?我好下面。”
“喔,”冯久泉挠挠头,“正是时候,说不得就到了。”
他吩咐人去提炉子。
果然,汤刚开,梅晓臣身披玄色大麾进了院门,看见她,有些意外,“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总是给您添麻烦,今日给你做些合口的。”
“在这里作甚?大冷天的,”梅晓臣转向冯久泉,“将炉子端进屋里去。”
“于娘子何时这么客气了?”回头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不忘调侃。
“耐不住您如今富贵已极!”
梅晓臣笑了,很开心那久违的自由的对话。
他定定的看了一眼于春,她终于不再装了。
满屋雅致的摆设里羊汤微沸,香软劲道的鱼面就盛在小小的陶罐里,上面撒上的葱蒜被热汤汆熟,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红艳的孜然羊肉在桌上还略烫。
梅晓臣被取悦到了,吃完,端着于春现调的酸梅汤消食,淡淡的开口,“说吧,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