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栓柱同时停下动作,栓柱下意识往我身侧靠拢,双手紧紧捂住怀里的阴石,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道长,又、又出事了?”
玄阳子没有回话,缓缓抬起左手,指尖捏起一道残存的黄色符箓。
符箓本是干燥发硬的黄纸,此刻边缘竟微微发潮,纸面之上原本清晰的朱砂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模糊。
他将符箓举到半空,指尖微微用力。
嗤——
没有明火引燃,这张纯阳驱邪符竟自行发黑碳化,细碎的纸灰顺着凝滞的微风缓缓飘落,落地无声。
“煞气。”
玄阳子语气凝重,一字一顿,
“极重的阴煞,浓度远超刚才的阴阳寒潭。”
栓柱脸色一白,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比那大蛇潭的阴气还重?这荒山上到底藏了多少邪门东西?”
“不是妖兽邪气,是地底之下的凶煞,被阵法封锁在这附近”
玄阳子抬脚碾散脚下的纸灰,目光扫过整片死寂的山林,视线最终定格在远处灰白天际线下的模糊山影,
“我们踏入大阵范围了。”
此前在阴阳谷,玄阳子便说过,这座黑山绝非寻常荒山,是高人布下的局。
我本以为那只是阴阳泉一处的简易禁锢手段,未曾想整片连绵山脊,都被笼罩在一座巨大的阵法之中。
“啥阵?”栓柱声音发紧,后背悄悄冒出一层冷汗,
“能不能绕过去?咱最怕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邪门阵法了,打还没法打,躲还躲不开。”
玄阳子缓缓摇头,抬手捋了一把散乱的白发,道袍破损的袖口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晃动:“无法绕路。
此阵依山而建,借整条长白山支脉的地脉为骨架,以山川土石为阵盘,方圆数十里尽数笼罩其中。
我们从前踏入山谷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局里,如今不过是走到了阵法的外围。”
我眉头紧锁,目光落在脚下平整得反常的泥土路面:“什么阵法?”
“尸山枯骨归墟大阵。”
玄阳子吐出九个字,语气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久远的沉重,“上古巫师遗留的禁锢凶阵,并非用来伤人狩猎,而是用来——镇邪,磨灭煞气。”
“镇、镇什么?”栓柱牙齿微微打颤,忍不住追问。
玄阳子弯腰,指尖触碰地面的黑褐色泥土,泥土冰凉刺骨,完全没有山野泥土的温润感。
他指尖轻轻摩挲,捏起一撮细土,土粒之中混杂着细碎的白色粉末,像是腐烂多年的骨渣。
“镇邪魔,镇恶魂,镇本该湮灭于历史之中的不祥之物。”
他摊开手掌,任由阴冷山风吹散掌心骨土,“阴阳双石,本就是这座大阵外的一个阴阳困阵。
你们手里一阴一阳两块至宝,是大阵的钥匙。我们带着钥匙闯入阵中,自然不会受到任何阻拦。”
此话一出,我瞬间了然。
难怪阳石一路发烫躁动,难怪阴石寒气连绵不散。
两块石头本就属于这座大阵,如今至宝离体泉眼,被我们随身携带,整片大阵的禁制都在本能苏醒,煞气疯狂的围绕着我们这群闯入者。
轰隆隆——
低沉的闷响忽然从脚下地底传来,不是山谷崩塌的震动,而是地脉流动、土石移位的厚重轰鸣。
脚下的泥土微微震颤,细密的裂纹顺着地面蔓延开来,裂纹深处渗出惨白的冷雾,雾气没有向上飘散,反倒贴着地面缓缓蠕动,像无数条冰冷的白蛇。
白雾升腾的瞬间,我怀里的阳石骤然滚烫,热度灼得胸口皮肉发红,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贴在身上;
栓柱怀中的阴石同步爆发寒气,隔着粗布棉袄,都能看见一层薄薄的白霜在衣物表面快速凝结。
一冷一热两股气息穿透我们的皮肉,在半空无形碰撞,周遭凝滞的空气骤然扭曲,肉眼可见的气流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注意脚下,不要踩进白色雾气,不要触碰地面裂纹!”
玄阳子厉声提醒,右手快速伸进布包,将那口烟熏斑驳的小铜锅握在手中,左手握紧青铜古镜,镜面黯淡无光,唯独镜背贴合阳石的位置,残留着淡淡的赤红暖光,
“此阵第一层,迷魂雾煞。
白雾藏幻,入雾者心神失守,会看见此生最畏惧的幻象,直至神魂被雾气蚕食,沦为阵中枯骨。”
栓柱慌忙往后缩脚,避开一缕飘到脚边的白雾,脸色煞白:“幻象?我最怕的东西……那可不能看!”
我目光锐利,死死盯着地面蔓延的白雾,雷法在体内隐隐躁动。
即便没有刻意催动灵力,小臂之上的紫色雷纹也自行亮起,细碎的电光在皮肤下游走,本能地抵御周遭阴煞雾气。
“雾煞只是开胃菜。”
玄阳子眼神凝重,视线穿透层层白雾,望向更深处的漆黑林地,
“归墟大阵分三层,一层迷魂,二层骨煞,三层归墟。
阴阳双石现世,大阵封禁之力全开,第二层,马上就到。”
他话音刚落,脚下地面猛然塌陷一寸。
咔嚓、咔嚓。
清脆又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从泥土之下密密麻麻传来。
原本平整的黑褐色泥土,一块块向上翻涌、拱起,干裂的土块之下,露出大片惨白的骨头。
不是野兽的獠牙碎骨,而是清晰的人类骸骨,泛黄的头骨、断裂的肋骨、扭曲的指骨,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满整片林地。
腐土混杂骨渣,腥冷的死气瞬间弥漫开来,掩盖了山林原本的草木气息。
栓柱低头看着脚下不断冒出的白骨,双腿瞬间发软,下意识抓住我的胳膊,指节用力到发白:“人、人骨头……这么多死人?这山里到底埋了多少人?”
“上古巫师布阵,素来以活人祭阵居多。”
玄阳子语气冰冷,没有半分怜悯,
“修筑这座大阵的高人,斩杀数百巫师、上千凡夫,以生魂为引、白骨为钉,埋入地脉之中,锁住阵底邪魔。这些枯骨,皆是阵钉。”
我瞳孔微缩,目光扫过遍地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