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客套话,”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是打心眼里乐呵。咱们韩家能摊上你这么个靠谱亲戚,真是祖坟冒青烟。”
韩泽芳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筷子动得挺勤,夹了一块肉,又拨回去。
眼瞅着席面快收尾了,小暖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小手高高举起自己那只印着小鸭子的儿童杯。
“大哥,暖暖敬你一口!”
振兴一愣,随即咧嘴笑了,也端起杯子。
瓷杯碰在搪瓷缸上,发出清脆一声。
“哎哟,那哥哥必须干了!”
小暖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圆溜溜。
“大哥,等你以后当了干部,得帮老百姓办事儿。不能摆架子,不能嫌人穷,见谁都得拿出真心来。奶奶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振兴一时没接上话。
他盯着妹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脑瓜里“哗”地闪过好多画面。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下头。
“妹妹,哥听进去了,记死了。”
小暖在京市已经待了四十多天。
偶尔振兴从学校回来,带一包烤红薯,热乎乎地分给每个人。
黄翠莲在厨房剁饺子馅时哼着小调。
振兴考上公职,回学校办离校手续去了。
黄翠莲接了外交部的活儿。
整天在灯下勾花样、挑彩线,针线筐都快堆成小山了。
振文和韩宇恒不知怎么就搭上了。
俩人臭味相投,天天蹲一块儿打游戏、啃零食、讲冷笑话。
这天下午。
太阳暖烘烘的,斜斜地照进韩家客厅。
楼下的玉兰树沙沙响。
花瓣偶尔飘进窗台,静静躺在青砖地上。
小暖搂着阿黑猫,缩在沙发里。
耳朵竖得老高,听宋玉讲韩家的老底子。
茶几上放着一杯温热的桂花蜜水,杯壁凝着细小的水珠。
“娘,你们家以前是干啥营生的呀?”
她仰起小脸,睫毛忽闪忽闪。
宋玉笑着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咱家啊,做的是金银玉器买卖。你太爷爷那辈儿,就支起了第一个柜台。”
她伸手理了理小暖耳后一缕翘起的头发,动作很轻。
“金银玉器?”
小暖歪着脑袋。
“就是那种一闪一闪、晃眼睛的东西?”
宋玉手腕上戴着一只旧银镯。
“对喽!金镯子、银锁片、翡翠镯、玛瑙珠,还有红宝石蓝宝石……全是亮得晃眼的好东西。”
宋玉抬手指向墙上挂的一幅泛黄老画。
“喏,瞧见没?那就是咱家第一家铺子。”
小暖踮起脚尖望过去。
画上是个老门面,黑漆木匾高高挂着,四个大字清清楚楚。
韩记珠宝。
门两边立着青石狮子,左雄右雌,狮子脚下各踩一只绣球。
“后来呢?后来咋样啦?”
窗外风停了,玉兰树叶子不再作响。
宋玉脸上的笑一点点软了下来,低头拨了拨女儿额前的碎发,没立刻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后来啊……你不见了。”
小暖眨眨眼,小手一下子停住了。
“你走丢那会儿,我和你爸满世界找,白天问晚上跑,店顾不上管,账本都落灰。那几年,铺子连年亏空,最后只好关门歇业,伙计们也都各奔东西。”
她说这些话时,一直看着小暖的眼睛。
窗台上那片玉兰花瓣,这时缓缓翻了个身。
“你爷爷总念叨,这是老天爷给的提醒,孩子都看不住,还能守得住什么?”
小暖伸出小手,笨拙又小心地蹭了蹭宋玉的脸颊。
“娘别哭,暖暖现在在家啦。”
宋玉一把攥住那只小手,按在自己脸上。
眼泪还是没忍住,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嗯,你回来了。一回来,家里就像开了运。”
她抽了张纸巾擦脸,又弯起嘴角。
“去年你爸把铺子重新盘下来,生意比从前还旺。你爷爷逢人就说,小暖一进门,福气就跟着滚进门啦!”
小暖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暖暖运气好,是咱们全家都走运啦!暖暖有俩家,两个家现在都旺起来了。”
她伸出两只手,一只摊开,一只握成小拳头,挨个数。
“爷爷家,娘和爸爸家,都是家。”
宋玉乐了,一把把闺女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第二天一大早。
韩泽伦就说:“今天带小暖去公司转转。”
他扭头跟宋玉讲。
“让她瞅瞅咱家铺子咋干的,兴许还能帮着出出主意呢。”
宋玉噗嗤一笑。
“她才六岁,能出啥主意?”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整理小暖衣领。
“嘿,可别小看她。”
韩泽伦挺直腰板。
“咱家闺女,真不是普通小孩。”
他伸手揉了揉小暖的发顶,掌心温热,力道很轻。
小暖一听要去公司,立马蹦高了。
赶紧套上最爱的那件红棉袄,麻利地扎好两根小辫子,顺手把阿黑搂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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