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的时候,楚靳寒才终于松开了宋云绯的手。
她的指尖蜷缩在被中,呼吸绵长而平稳,面色已与常人无异。
楚靳寒在她床边整整坐了一夜,此刻站起身时,腰侧那道伤口仍撕扯着他的皮肉。
他偏了偏身子,蹙着眉将外袍仔细整理妥帖。
墨风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赶紧上前躬身迎道:“殿下,时辰到了。”
楚靳寒嗯了一声,再次转头回去看了眼虚掩着的房门。
“告诉孙婆婆,让她寸步不离。”
“是,属下已经安排妥当。”
楚靳寒这才抬脚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她若是醒来,不可告诉她外头的事。”
墨风躬身应了声是。
辰时三刻,东宫大门洞开。
一口黑漆描金的棺木被八个内侍抬了出来,棺盖上覆着白色的锦缎,缎面上绣着银线的白莲花。
楚靳寒一身素白,腰间还系上条麻绳。
他亲手扶着棺木一侧,步履沉缓。
送灵的队伍从东宫正门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往南。
白幡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纸钱洒了一路,宫人们低着头跟在后面,人群中的哭声断断续续。
朱雀大街两侧,早已围满了百姓。
“那是太子殿下?”
“可不是,他竟然亲自扶灵送葬。”
“听说棺木里躺着的姑娘不光是太子殿下的恩人,还是镇国公府刚刚认回来的嫡女,只是没来得及办认亲礼,这人就没了。”
“啧啧......听说那姑娘腹中还怀着双胎,一尸三命,可怜啊。”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送灵队伍行至承天门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当朝镇国公顾淮安骑着一匹黑色战马,甲胄未卸,直直朝着这边而来。
待他行至棺前,立时勒紧缰绳。
随着战马一声凄厉的长嘶,顾淮安翻身下马,脚步踉跄了两下,紧随其后的亲兵慌忙伸手去扶,却被他用力甩开。
顾淮安大步走到棺木前,双手用力摁在棺盖上,猩红着双眼看向楚靳寒。
“殿下。”
楚靳寒抬眼看他。
顾淮安嘴唇哆嗦着,胸膛剧烈起伏,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
“臣,要带女儿回家。”
楚靳寒沉默。
顾淮安的声音却更大了些,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恸。
“棺材里的是臣的亲女,臣本就对不住她,今日说什么也要带她回顾家,葬在她母亲身边。”
围观的百姓闻言,不由都瞪大了双眼,倒抽一口凉气。
那些窃窃私语声在短暂的沉寂后,更是毫无顾忌起来。
“国公爷竟然要跟太子殿下抢人?还是当街?”
“是啊,那可是皇家的棺木,是以太子妃之礼下葬的,国公爷也当行臣子之礼才对。”
“人家国公爷于国于民那是有大功劳的,才刚认回来的亲闺女,还没回府就没了,这换谁也受不了啊。”
楚靳寒耳朵里已经满是百姓的议论,他站在棺木一侧,冷眼看着顾淮安。
一阵诡异的秋风刮来,将他额前的碎发都吹了起来,露出苍白的面孔。
他沉默了良久,身后跟着的那些抬棺的内侍们都开始不安地互相张望。
“国公爷。”
他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孤答应过她,给她太子妃的体面。”
顾淮安的手在棺盖上攥紧了。
“她不稀罕什么太子妃的体面!”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眼角有水光滑落,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淌下来。
“她只想回家,她从小就没有家,臣欠她十五年,殿下能不能让臣把她带回去?”
大街上静得落针可闻。
百姓们看着这一幕,有妇人已经拿帕子捂住了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楚靳寒垂下眼。
他的手从棺木上松开了。
“国公爷想葬在哪里?”
顾淮安的喉结滚动。
“卿卿的墓旁边,臣早就给阿蘅留了位置。”
楚靳寒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便依国公爷的意思。”
他退后一步,将扶棺的位置让了出来。
顾淮安的手覆上棺盖,十指张开,将那口棺木紧紧地护在身前。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雪压弯了的老松,随时都会折断。
“走。”
他哑着嗓子吩咐身后的亲兵。
“抬回国公府。”
亲兵们面面相觑,又看了看楚靳寒。
楚靳寒站在原地,秋风将他的白色丧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口棺木被顾淮安的人接过去,看着送灵的队伍调转方向,往镇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他没有跟上去。
墨风走到他身后,低声道:“殿下,百官都在看着。”
楚靳寒的目光追着那口棺木,直到它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让他们看。”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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