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在城外营里。”
“大公子回城后,二爷就已经开始从泉州调兵了。”
“第一批一千人,明日午前能到。”
郑芝龙点了点头。
“告诉他,调兵的事,不要声张。”
“若是有人问起来,就说备倭。”
郑福躬身:“是。”
郑芝龙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把别院看紧些。若大公子再出去见什么人,随时报我。”
“是。”
郑福退出后,后堂里安静了下来。
郑芝龙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空中那几只盘旋的海鸥,出了好一会儿神。
他想起那年郑森刚出生的时候,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心里想的是:我的儿子,以后要接我的班,要在这片海上,比我走得更远。
可是现在,这个儿子拿着朝廷的令牌,封了他的仓库,联络他多年的老对手,要回来夺他的权。
“你是我儿,为父才一再容你。”
“但你若要阻拦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后堂的烛火跳了一下,将他映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他衣袍的衣角。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郑芝龙没有回头。
“大哥。”
郑芝凤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营里的铁甲,甲片上沾着夜露,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第一批人已经到闽侯了,明日庚时前能进城。”
郑芝凤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大哥,森儿是你儿子。若真闹到不可收场...你打算怎么办?”
郑芝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族弟。
“芝凤,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郑芝凤愣了一下:“跟着大哥打天下,从一条船打到三十六条船,从一杆枪打到几千杆枪,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
郑芝龙点了点头:“这二十三年,谁敢碰郑家的基业,为兄就让谁沉到海底喂鱼。”
他顿了顿:“以前是外人,现在是儿子。”
郑芝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毕竟是我儿子。”
郑芝龙补了一句,声音哑了几分,说道:“为父不忍心对他下死手。”
“但若他执意要毁了这个家,将郑家交给朝廷,为父也只能让他明白,这海上的天,是谁的天。”
郑芝凤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大哥,我明白了。”
......
夜深了,城南王家旧宅后院。
郑森没有回别院,而是从醉仙楼出来之后,直接绕到了这里。
这处宅子是黄家早年在福州的产业,后来田氏嫁入郑家,作为陪嫁转到了田氏名下。
这些年没人住,院子荒了大半,只有后院几间屋子还能住人。
田氏搬离大宅后,就住在这里。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过,火苗亮了些许。
田氏坐在炕沿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衣裙,头上没有簪钗,头发只是简单挽了个髻,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跟那些官太太比起来,她不像个总兵夫人,倒像是个寻常的渔妇。
郑森推门进来时,田氏正就着油灯缝一件衣裳。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郑森一眼,放下针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来了?”
“娘。”
郑森走过去,在炕沿边坐下,看着母亲那双在灯光下布满老茧的手,喉头有些发堵。
“瘦了。”
田氏打量了他一番,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在军营里吃苦了吧?”
“不苦。”
郑森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处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靛蓝色,那是常年染布留下的痕迹。
从他有记忆开始,母亲就一直在做这些事,缝衣裳、染布、织网,从来不闲着。
田氏抽回手,犹豫了许久问道:“森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郑森抬起头,说:“就这几天。”
“到时候施琅的右营会封锁码头,林伯韬的五家海商会用水师商船封锁闽江口。”
“还有南京水师、两广水师封锁南北海域。”
“孩儿会在祖庙当众发难。”
田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爹那边...你怎么打算?”
郑森沉默了。
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需要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陛下已经给了我一个答案,退位养老。”
田氏闻言,松了一口气。
夫君与荷兰人合作,运输军火给建奴,她就一直反对,可惜自己没有多少能力。
如今儿子不单单有自己的助力,还有朝廷的协助,她瞬间放松了不少。
加上朝廷对自己夫君的宽恕,更让她原本紧绷的心,彻底松了下来。
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郑森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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