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流向西北。
这五个字落进车厢,沉甸甸地压着,比车轮碾过石板的响动还重。
沈安心盯着信末那方保全私印,拇指在印泥边缘蹭了一下,朱砂已经干透,渗进纸纹里,擦不掉。
“冯公公把周廷安贪的粮送去了西北。”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多余的字。
“西北有什么?”
“边军。”
萧承之接过信笺,折了两折,收进袖中。
“十二万屯边军,粮饷由户部拨付,年年不足。”
沈安心靠回车壁,手掌搭在肚子上,感受到里面轻轻踹了一脚。
【冯公公拿着贪官的赃粮去补边军的窟窿。】
【这到底是忠还是奸?是给自己留后路,还是真的在干实事?】
【老狐狸的脑回路,我猜不透。】
萧承之的目光从她腹部移到她脸上,停了一息。
“回去再说。”
回宫之后的第三天,坤宁宫热闹起来了。
龙嗣百日祈福的准备工作铺开,各衙门各府邸的贺礼流水一般往宫里送。
春桃拿着礼单念了半个时辰,嘴都干了。
“定国公府,白玉如意一对。”
“礼部尚书张宏明,手抄《三字经》一部,用金粉写的。”
“户部......”
春桃顿了一下。
“户部新任代理侍郎,送了一千两压岁银票。”
沈安心躺在贵妃榻上,一手托着腰,一手翻银票。
【一千两,周廷安贪的那些粮折银少说五万两,继任者开局就送一千两,说明户部的水已经被搅浑了,新来的不敢动也不敢不动。】
她把银票搁下,目光落在偏殿角落里一只紫檀木箱上。
那箱子外头没贴封条,没系红绸,孤零零地立在一堆金玉锦绣中间,朴素得扎眼。
“那是谁送的?”
春桃翻了翻礼单。
“司礼监,冯公公。”
沈安心坐了起来。
春桃打开箱盖,里面垫着明黄缎子,中央摆着一尊送子观音玉像,约一尺来高,玉质温润,触手微暖,是上好的和田暖玉。
观音面容慈和,怀中抱着一个玉婴,雕工精细到婴孩的五指都根根分明。
沈安心接过玉像,翻到底座。
底座内凹,刻着一行极小的篆字,旧得发黄,不是新工。
【系统扫描。】
【扫描结果:材质为和田暖玉,上品。无毒无害,无机关。】
【附加提示:因果律轻微扰动,黄色警告。】
沈安心的拇指压在那行篆字上,指腹感觉到刻痕里的粗粝。
【没毒,没机关,那这个黄色警告是什么意思?】
【冯公公送东西从来不会白送。上次送显踪粉是卖好,这次送观音是......提醒?威胁?还是投名状?】
她把玉像放回箱中,盖上盖子。
“去请陛下过来。”
萧承之到的时候手里还捏着朱笔,袖口沾了墨。
他拿起玉像,修长的手指绕着底座慢慢转了一圈,在那行篆字上停住。
“永和三年,钦天监造。”
他念出来。
沈安心的眉头动了一下。
“永和是哪一朝的年号?”
“姜氏。”
萧承之放下玉像,声音没什么起伏。
“末代女帝的年号。”
殿内安静了两息。
“冯公公送了一件前朝旧物给咱们的孩子当贺礼。”
沈安心把这句话掰开了说。
“他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在赌命。”
萧承之没接话,转头看向门口。
“冯公公来送礼的小太监还在宫里?”
“回陛下,”春桃应道,“在偏殿候着呢。”
“叫进来。”
小太监进殿,跪下磕了头,十五六岁的年纪,规矩极好,眼皮都不敢抬。
萧承之把玉像搁在案上,语调随意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冯公公最近身体可好?”
小太监恭敬答:“托陛下洪福,干爹一切都好。只是时常念叨,说宫里风大,劝陛下和娘娘多加保重。”
沈安心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宫里风大。】
【这是在说有人要搞事,还是在说他自己就是那阵风?】
萧承之挥手让小太监退下。
殿门关上之后,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沈安心,右手摩挲着扳指,指节在玉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今晚他会来。”
子时三刻,坤宁宫的角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三下。
青锋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监,身上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冯公公进了殿,没等宣,先在门槛外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金砖上的声音很闷,年纪大了骨头脆,这一跪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陛下,老奴有罪。”
萧承之坐在书案后,案上摆着那尊送子观音和那封盖着保全私印的密信。
他没说起来,也没说有罪。
冯公公跪着不动,额头抵在手背上,呼吸缓而沉。
沈安心坐在屏风后面,一手撑着腰,透过雕花缝隙看着那个跪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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