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暮色四合,像极了他晦暗无光的前路。
婚宴上的疯狂一搏,不仅没让沈昭丝毫动容,反而彻底断送了自己的前程和名声。
父亲震怒,岳家不满,同僚避之不及,连陛下听闻都皱起了眉头。
只有沈昭!
苏景辰左思右想也只想到这一个名字。
她哪怕再为自己说一句话,哪怕是私下里对顾言澈流露一丝不忍,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更何况,他手里还握着那些真正要命的东西。
想到这,苏景辰下定某种决心,站起身走到多宝阁边,转动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
墙壁里瞬间弹出一个暗格。
他从其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住的小卷,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有些泛黄的纸。
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把他们包好,放回了暗格。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现在还不是时候,若拿出这些,等于同归于尽。
又打开另一个锦囊,取出一枚小巧的羊脂玉玉佩和几张往来的信件,把这两件物品放到紫檀木盒子里锁好。
铺开一张暗纹纸,提笔蘸墨:
“昭妹妹芳鉴,绝境孤寒,唯念旧谊。”
“此物伴我多年,见之如晤。然心事纷杂,犹有许多旧日笔墨,不知当何去何从。”
“盼垂怜一见,当面交割,以全彼此体面。兄景辰,绝笔。”
“她若是看到这些,总该来见我一面......”他喃喃道。
就算这些东西没送到她手里,反而被顾言澈拿到,哈哈哈!
他已经想象到那个画面,顾言澈会是什么表情,可真难猜啊!
写完之后,信纸被他折好,“苍南。”
“大公子。”苍南进来。
苏景辰把盒子还有一袋银子递给他,“把这个,送给东城玲珑阁,找刘掌柜。”
“是顾夫人旧日寄存的私物,不便亲自来取,特托我们送回。”
“让他务必即刻送往相府,交到顾夫人本人手中。”
他特意咬重了最后几个字,尽管心知在顾言澈地盘上何等苍白。
苍南双手接过那盒子,只觉得有千斤重,他重重点头,“奴才明白。”
苏景辰深知自己没有退路,无论沈昭来不来,顾言澈痛不痛,这一次,要么致死地而后生,要么......
同一时间,翰墨轩。
暖棠心跳得厉害,她低着头,脚步匆匆,将小姐交给她的信封,交给了柜台后面那位掌柜,谢生。
“谢伯,”暖棠颤着音,“小姐的急信,务必按老法子,送到苏府那位手上。越快越好。”
她不敢多说,只匆匆福了福身,逃也似的离开了书肆。
得赶紧回去,小姐还在等。
谢生捏着那封信,眼神凝重。
刚准备转身,书肆那扇半掩着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背着光立在门口,那气息不容小觑,谢生只觉后背一凉,下意识把手里的信封背到身后。
顾风迈步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微微颔首,“谢掌柜。”
“顾,顾风大人。”谢生勉强扯出一个笑,“今日怎么得空来小铺?可是相爷要寻什么孤本?”
顾风没接他的话茬,扫了一眼他背在身后的手臂,“方才似乎见夫人身边的暖棠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谢生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干笑道,“是,是暖棠姑娘,夫人让她来取两本新到的话本子。”
顾风没再说话,只伸出了一只手。
......
芙蓉院里,沈昭心不知为何有点慌,今日右眼皮一直跳,跳得她坐立难安。
这会,天上已经不见星月,只有厚厚的云层,低低地覆着,不透一丝光。
看起来不似下雨,似是夏季即将到来,所带来的沉闷。
白日里开得正盛的荼蘼、晚樱,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一团团黑。
香气虽然浓郁,对于心燥的人来说,非但不能醒神,反添烦躁。
暖棠早已经回来,带回了“信已经交给了谢伯”的消息。
沈昭等啊,等得着急。
苏景辰会如何回应,会来见她么?
顾言澈那边,今日也是奇怪,明明在府中,晚膳却缺了席,说是忙于公务。
她一颗心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派去前院打听的小丫鬟回报说,相爷书房灯火通明,顾风来来回回进出了几次。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焦灼的等待逼得起身踱步时,外间传来了暖棠略带惊慌的通报声,“夫人,相爷来了。”
沈昭先是松了口气,他果然还是回来了。
但随即,她又很快揪紧,他是忙完了?
还没等她来得及整理思绪,顾言澈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室内门口。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踏入她的地盘时,目光会先寻找她。
今夜,他身上像是裹着一层看不见的露水,连带那清冷的脸上,也有着明显的阴郁。
他目光沉甸甸的,让沈昭不由自主站起身,干涩道,“夫、夫君,你忙完了?可用过晚膳了,我让她们......”
“都出去。”
顾言澈斩断她想维持平常的寒暄。
暖棠捏了把汗,姑爷今日怎地这么反常?
担忧地看了一眼沈昭,拉着暖香几个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沈昭的心跳的更快了,不详的预感已经在心头一重漫过一重。
她看着顾言澈慢慢走近,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直到他走到她几步远,停下来,她才看清他右手拿着一个不大的紫檀木盒子,左手捏着两封拆开的信笺。
其中一封的信纸,她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她下午让暖棠送出去的那封!
沈昭嘴唇微张,脸色瞬间褪去血色,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顾言澈的视线从她惨白的脸上移开,看向那左手捏着的信笺。
他动了动手指,把最上面的那封展开。
用那种批阅奏折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念道,“旧物可还?明日午时,南城听雨茶轩天字雅间,当面一叙,务必携来。事关重大,勿使第三人知。”
他一字一句,每一个字,念得无比清晰。
沈昭只觉得天塌了!
念完,他抬起眼,眸子里的沉静缓缓碎裂,化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沈昭,”他叫她的名字,“这是你亲手所写,你要的旧物,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