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辛杰最终还是没听她的话,哪怕身上的伤根本没好全,哪怕那边的人已经隐晦警告过他,再继续乱来,下次未必还能活着回来,哪怕医生说了无数遍要静养,他还是坚持回国了。
他像条被逼疯的野狗,明知道前面是死路,也非要咬着牙扑上去。
他整个人几乎瘦脱了形,胳膊还没彻底恢复,脸色灰败,眼底全是长期失眠和药物侵蚀后的浑浊。
可真正压垮他的,还不是那些伤,而是病。
医院最后还是给出了明确结果,在调养了一段时间后,他们最终确认,胡辛杰已经彻底没救了。
那些年胡来留下的后遗症,加上长期吸毒和感染,身体器官几乎全面衰竭,医生甚至没有太委婉,只是把药推到他面前,平静地告诉他:“保守估计还有两年。”
“什么?”
“激进一点,就算动手术,也最多三年。你可以考虑一下。”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胡辛杰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屁话?”
医生低头翻着病例:“如果继续不配合治疗,可能更短。”
胡辛杰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发抖,刻意隐瞒住藏于前后的恐惧:“你们他妈的是不是在骗我?”
没人回答,因为所有检查结果都已经摆在那里。
他的身体,早就烂透了,从骨头到血液,都烂了,甚至他这个人都烂透了。
没有回病房,胡辛杰难得下了楼,坐在原本就不太大的医院花园里发呆。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总还是有恐惧。
外面阳光刺得人眼疼,胡辛杰低头想点根烟,可手抖得太厉害,打火机好几次都没点着。
烦死了,焦躁的情绪炸开,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金属碰撞声在街边炸开,路人纷纷侧目,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保安站在远处没有多说,看着他这副病态的模样,以及那蓝色条纹的病号服,不用猜都知道他的烦躁源于什么。
在此时,人们总是会变得善解人意些,所以纵使有人看到了,也没有指责他什么。
胡辛杰跌坐回长椅,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椅背上,胸口像堵着什么,喘不上气,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
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他软弱有什么用。
相反,一旦露出胆怯,就会被人欺负,这是他学会的丛林法则。
所以他习惯发疯、骂人、动手、摔东西,用尽暴力手段来面对所有的不确定,却从来不知道原来真正绝望的时候,人反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那里,像个废物一样掉眼泪。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真正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完了。
两年,医生说得轻描淡写,可那不是数字,而是悬挂在头顶的倒计时,这意味着他以后每一次咳血、每一次发烧、每一次疼痛,都只会越来越严重,意味着他会一点点烂掉,像阴沟里慢慢腐烂的垃圾,像他处理过的每一具尸体,一点点在这个肮脏的世界彻底消失。
胡辛杰低着头坐了很久,夜风吹在身上,冷得发疼,可他却也冷静了下来。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情绪翻涌一阵后,最后留下的,居然只剩下一个人——秦梧。
他想起了过去的种种,秦梧不止一次提醒过他,要离那些东西远一点,可他以为自己有自制力,以为自己足够厉害,所以一头撞了进去。
秦梧骂他蠢,骂他不要乱来,还让他好好养病。那时候他只觉得烦,觉得她高高在上,觉得她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可现在,坐在医院门口,真正知道自己快死的时候,他才一点点回过味来,秦梧是真的劝过他,而且不止一次。
别人都嫌他恶心、嫌他麻烦,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只有秦梧给他钱,给他足够的资源,在他所有落魄的时候接纳他,甚至会替他安排退路。
想到这里,胡辛杰眼眶又开始发酸。
从小到大,自己好像真的只有秦梧一个人。小时候被人欺负的时候,也是秦梧想办法替他出头。后来他闯祸、欠债、吸毒、烂成这样,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跑了,也只有秦梧还没彻底不管他。
胡辛杰缓缓低下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真的是因为没听她的话。
如果当初早点戒掉,如果别那么疯,如果乖一点,不要那么偏执,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夜色一点点暗下来,医院门口人越来越少,胡辛杰坐在那里,仰头看了眼天。
算了,反正都快死了。
那剩下这点时间,至少他想陪着秦梧,哪怕她嫌烦,哪怕她根本不需要,他也想替她做点什么,就当报答她这么多年没彻底丢下自己。
回到病房后,胡辛杰身上那股疯劲淡了很多,只是沉默地坐回床边。
病房灯光惨白,照得他脸色越发灰败。他低头咳了很久,直到掌心都泛起血丝,才终于缓过来。
随后,胡辛杰重新打开了电脑。
屏幕亮起时,那双原本浑浊疲惫的眼睛,终于又慢慢恢复了一点神采。
他以前其实很擅长这些:信息搜集、监控、追踪,躲在没人注意的角落窥探别人。
后来沉迷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才一点点荒废掉。
可现在,命都快没了,他又重新捡起了这些本事。
电脑屏幕一页页跳转,城市监控分布、警方系统流出的边角消息,他熟练地逐一盘查,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寻找遗漏的细节。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键盘敲击声,他动作越来越快,像终于重新找回一点活着的意义。
凌晨三点,屏幕上停留在监控视频的其中一帧。
画面里是市局的人,而其中一道身影,如果他没记错,是那个叫卢晓臻的女人。
时隔多年,她还是如同狗皮膏药般紧盯着秦梧不放。
她站在停车场里,正低头和旁边的人说话,那似乎不是警局的人。
卢晓臻手里拿着资料,神色冷静。
结合这段时间她的动向,胡辛杰敏锐察觉到,他们调查方向变了。
不再只是曾达,不仅限于红裙案,而是开始重新往更深处挖。
秦梧被彻底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