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璃端坐在织坊账房的木桌前,手中一盏粗瓷茶碗还冒着热气。天刚亮透,檐下风铃轻响,她抬眼望向窗外,日头已攀过东墙,洒在晾布架上那一排排雪白细软的绸面,映出刺目的光。
她没动,只将茶碗轻轻搁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
昨夜她睡得早,却醒得更早。不是被吵醒,而是心知肚明——等了这么久,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终究要动手了。
果然,辰时未到,管事便急匆匆进来,脸色发青:“娘子,城南李记布行派人来了,说咱们送去的三车细绢全是次品,要退契!”
姜明璃眉头未动:“人呢?”
“在外头候着。”
“请进来。”
不过片刻,两名伙计模样的男子被带进院子,一人手里拎着半卷拆开的布,脸上满是怒意。领头的那个一进门就嚷道:“姜娘子,咱们合作三年,从没出过岔子,怎么今儿送来的东西能这么糊弄人?这布摸着糙,光线下一看还有杂丝,哪像是你们织坊出的货?”
姜明璃起身走过去,接过那半卷布,指尖一捻,眉头这才微挑。
并非劣质原料,而是标签贴错了。
她抬眼看向随行而来的贴签学徒,两人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她未言语,转身进了库房。
库门推开,整整齐齐的布匹码在架上,每一捆都贴着红纸标签,写着尺寸、批次、验工姓名。她径直走到昨日出货的那几排前,抽出一张标签细看,又对照手中退回来的布卷编号,嘴角轻轻一扯。
错得恰好。
这批货本该发给城西米行做里衬,质地略粗,却今日误送去了李记——那是她最大的主顾之一,专供上等细绢,容不得半点瑕疵。
有人故意调换了标签。
她走出库房,对管事道:“去查今晨贴签的是谁经手,有没有外人进出仓房。”顿了顿,“顺便问问,昨儿是谁给这两个学徒送的点心?说是街口张婆子家的桂花糕,香得很。”
管事一愣,随即会意,低头快步离去。
她转头面对那两名伙计,语气平静:“确实是我的疏忽。昨夜仓中换灯油,火光不稳,贴签时出了差错,责任在我。”
伙计一怔,原本准备好的一番责骂竟卡在喉间。
姜明璃继续道:“这样,我立刻重发三车正品,另加三成赔货,今日午时前必送到贵铺。若李掌柜不信,可派人在旁监装,当场验货。”
两人面面相觑。这般干脆利落、毫无推诿的态度,反倒让他们不好再闹下去。
“这……倒也不必监装。”年长些的伙计讪讪道,“只是我们掌柜也是为声誉着想,怕收了次品回头被客人挑出来。”
“我懂。”姜明璃点头,“换我是掌柜,也得查。”
话音落下,她亲自带人打开正品库,一匹匹当众查验,洁白如云,经纬密实。她又命账房重开单据,加盖私印,写明“验讫无误”。
临走前,她低声对那年长伙计说道:“李掌柜是个明白人,不会因小失大。有人想看我们翻脸,您若真退契,反倒遂了他们的意。”
伙计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未说话,眼神却已变了。
人走后,管事回来禀报:果然是那两个学徒被人搭话,接了点心,随后神情恍惚,贴错了标签。而那所谓的“张婆子”,根本不是街口卖糕的,正是东市茶馆里带头骂她的那个穿青布衫的妇人。
姜明璃冷笑一声:“胃口不大,就想坏我名声。”
她未罚学徒,只令他们回去反省一日。其余人照常开工。
但她清楚,这只是开始。
翌日午后,坊外来了两个人,穿着寻常,却左顾右盼,像是特意来看热闹的。
“听说你们这布掺棉絮?”其中一人高声问守门的庄丁,“我表兄买了两匹,洗一次就缩水起球,是不是以次充好?”
庄丁正要回话,姜明璃已然走出,身后跟着两名女工,怀里抱着当日新织的五匹布。
她站定,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若怀疑,现在便可拆开查验。”
那人一愣:“当真?”
“当真。”她将一柄裁布剪递过去,“随便挑,随便拆。若有半寸掺假,我双倍赔银。”
围观之人渐渐聚拢。有人认出她是姜明璃,便低声议论起来。
“这可是真敢让人拆啊。”
“我天天在这干活,谁敢掺假?自家姐妹织的布,还能骗自己人?”
那两人互视一眼,迟疑着接过剪刀,选了一匹浅青色的布,小心翼翼剪开一角。里面丝线均匀,光泽柔亮,不见一丝棉絮。
“再拆。”姜明璃道。
他们又拆了两匹,结果相同。
人群中有人大笑:“哟,白费劲了吧?人家敢让你拆,就说明不怕查。”
那两人脸涨通红,想走又觉丢脸。
姜明璃这才开口:“我坊中一百三十七名女工,全是本地人家的女儿、妻子、母亲。她们做工拿钱,养家糊口,谁愿拿自己的名声去骗人?倒是那些躲在背后嚼舌根的,自己不下田不做活,偏要断别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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