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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耀依旧笑着,心情却很是复杂。

她好多了,记忆也整合了许多,邪气侵染的影响也有所降低。之前时不时就要打他,现在也不会了。

这自然是好的。

等她完全好了,梦境就会散去,他们就会醒来。

其实这个术法原本就是为此而准备的。

可于他而言,却并非如此。

数千年来他行走人间,不知有过几度遗忘,但哪怕是封印了全部情感与记忆,他也依旧初心不改。

相见不相识,可他还是会下意识去做她喜欢的,希望的事。

他想和她一起游历人间,想一直走下去,可她似乎不明白他的贪心。

戚耀明白,她并不需要去明白,也不应因为他平添忧愁。

其实这梦里千般爱恨情仇,不过都是往日记忆的浮现。只是虚影,但又像真的。多少嗔痴在人间,他又见了那些从前不懂,而没有来得及告别的人,将遗憾释怀。

就像是,为了成全他一样。

大梦一场,是上天给予的抚慰,是和他想的一样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游历。

也给了他一个,游历人间的美梦。

梦要醒了,他有些难过罢了。

迎着程婳的目光,他笑的灿烂了一点:“我只是有点喜欢这里,有点不想结束罢了。”

程婳确实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完全没想到他的少男心事:“那有什么,反正古物司也有你的屋子,我扯了个谎,宜王说要给我们请旨赐婚,大不了就接下来……”

戚耀双眼瞪大,狂喜如浪潮袭来,他心里陡然亮起一道火光,烫得他脸上发热,说话也结巴起来:“什,什么?!你……”

难道……她愿意和他……

“反正不过是俗世名分罢了,咱们器灵之间嘛,以后一起游历就是了!”

噗——

火灭了。

“嗯……这样,”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转过身子,“嗯,也好。”

程婳探头过去看他,一万个不解。

怎么啦!

都说了会一起游历,怎么还不开心呢?

真是难哄!

“喂!你又怎么啦!”

“没有……”他抿了抿唇,回头一笑,“你已经好多了,之后……再去哪?”

“嗯……其实人间情感我已经看了许多,不如,去看看一个人的一生,你可有这等记忆吗?”

戚耀思索了一阵子,点点头:“有,去西北吧。”

大漠沙如雪,却又少了几分轻柔与寒意,多了些冷硬与凛冽。

戚耀带着她往深处去,一阵晚风怒号,狂沙肆虐,天地间矗立起巨型旋风,嘶吼着,冲撞着,吞天灭地!

他们是器灵,就算是真的也可以不受影响,何况此间回忆。

可这却是实实在在真实发生过的,对百姓而言,天灾,是头一等无法反抗的灾难。

自然万物之中,人类何其渺小。

戚耀带着她穿过风暴,望见远处一断壁残垣,走了过去。

角落,沙土堆出了一个诡异的轮廓,程婳看了过去,挥手拂去尘土。

那是一个人。

一个女子。

程婳回过头,看了一眼戚耀。

戚耀一下子明白了。

这一次,她想做那个观望者。

又是一次,算是了却遗憾的旅程。

戚耀上前去,和当初一样看了看,然后把目光落在她怀里。

那里传来了哼哼唧唧的微弱声音,沙土弥漫,那襁褓被护的严严实实,又在靠墙那一侧留了缝隙,叫孩儿不至于窒息而亡。

那是一个母亲死前最后的努力。

他便把那个孩子带了出来。

他无惧天灾,可却不懂得该如何照顾孩子。

到了城里,也不知该做什么,亏得好心人告知,买了一大堆东西。

他带着那个小娃娃,一路向东,想找一户人家把他交出去。

可是世道艰难,谁想平白无故的让家里多张嘴呢?

“你这人,自己的儿子自己不管!说什么给我们银子!”

“虎毒不食子!你这个当爹的怎么能忍心抛弃他!”

“不知道做了什么,叫孩子娘不要了,自己也不要,呸!”

大家纷纷甩着冷脸,将他拒之门外。

戚耀也很是无奈,虽然是无妄之灾,但这场景确实像是如此。

没人愿意收留,他也不忍心真的将他抛弃,只好带在身边。

可他如何懂得养孩子呢?发现状态不对,便给修为,饿了,给,渴了,输,病了,灌注!

名字?想到塞外风沙,戚耀便给他取名,沙玉。

是他母亲在风沙之中守护的珍宝。

就这样,沙玉安然长大,甚至比一般的孩子都壮实许多。

戚耀满世界行走,可他到底是凡人,脚步也不由得因他放缓。他找了个小院子,带着沙玉居住,教他武功,让他读书识字。

沙玉是塞外之人,一副异域长相,眉眼深邃,皮肤雪白,发色也偏浅,张口却是一口流利的中原话。

程婳跟着他们一路前行,看着那孩子一天天长大,渐渐明白了什么叫异族。

这天,沙玉背着柴回来,一边烧火,一边闷闷不乐地说:“师父……他们说我是鞑子,因为……我长得和别人不一样吗?”

戚耀放下手里的笔,招手叫他过来。

“还没烧好呢……”

“不急,我出去买了饼子,今日不必烧饭了。”

“哦。”

沙玉放下柴禾走过去,坐在旁边凳子上,低头看一眼他的画:“师父,你又在画这个神仙啊。”

“嗯……说说,谁叫你鞑子了?”

沙玉低头扯着衣角:“就是村口的二丫,说,除了妖怪和鞑子,都没见过我这个长相的……”

戚耀低下头,看着面前棕色的脑袋。

当年,他只是轻飘飘地告诉他,不必在意流言蜚语,烦恼都从庸人自扰中来。

可却忽视了,他已经千余岁,见过了沧桑巨变,可沙玉只有十五岁。

这一次,他抬起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淡笑道:“你不是鞑子。”

沙玉的双眼泛起亮光:“真的吗?”

“你出身塞外,可是为师养大了你,你在中原长大,一言一行,皆从中原,一举一动,皆遵周礼,你便是中原人,是我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