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珩侧过头,对谢令仪低声说了一句:“皎皎,你带着其他人先走,这里交给我和青隼他们。”
“年轻人,很有胆气。”
杨旻轻轻摇了摇头,
“但今日你们一个都走不了了。我说过了,要么你们跟我走,我不动手;要么动手,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尘埃被杨旻的剑风搅起,横刀与长剑在晨光里相撞,火星溅上积灰的经幡。
杨旻直取裴昭珩左肩伤处,刀尖擦过绷带边缘,洇开一道暗红。裴昭珩不退反进,横刀压住剑锋,借力旋身,护住谢令仪,二人掉头便想往外跑。
“给我拦住。”杨旻喝道。
寺外又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姑父,您的人确实多。”谢令仪听见这动静笑了,“可您有没有想过,您能来,别人也能来。“
话音未落,白梅已一马当先跨进寺门,身后跟着数十名不良人,黑甲蒙面,腰间佩着横刀,她环视了一圈佛堂里的情形,目光在杨旻那张面具揭去后露出的真容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一扯:“杨小将军,多年不见,你倒是老了不少。“
“白夫人别来无恙啊,这些年做那位的狗腿子,看来过得还不错。”杨旻哼道。
“杨将军这就刻薄了不是,心胸宽广之人老得不容易快罢了。”白梅毫不在意地走上前,“我带的人不多,只有这几十个。不过嘛,我的人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杨小将军若想今日在这庙里血溅三尺,白某奉陪到底。”
杨旻沉默了片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股锐利的杀意已经敛去了大半。
“皎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初时的平和,“今日我不为难你。但你记住,我不动手,是因为你姑姑。若他日你挡了我的路,我不会再退。“
谢令仪没有回答他的后半句,只是道:“姑父,您回上京去吧。不管您与成王怎么斗,与天子怎么争,不要伤害百姓。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杨旻看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寺外的人马很快便撤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只余下风吹过破败的经幡,发出沙沙的声响。
“心软了?”白梅问道。
“不是。”谢令仪摇了摇头,“他的执念是我姑姑,未必不是好事,我们人少,没必要跟他们硬碰硬的。”
“那倒是,先叫他们跟成王碰一碰。希望这个成王能有点用吧。”白梅叉着腰看着那只向南而行的队伍。
“嘶——”
裴昭珩的身体晃了一下,谢令仪立刻伸手扶住他,触到他手臂的那一刻,才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他失血太多,又强撑了那样久,此刻终于松弛下来。
“阿珩。”谢令仪扶着他慢慢坐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裴昭珩的脸贴着她的颈窝,呼吸又浅又热:“我没事。”
“你坐着别动。”谢令仪侧过头,对白梅道,“梅姨,麻烦您带我们继续北上。阿珩的伤需要静养,不能再颠簸了。“
白梅点了点头,挥手让不良人开始收拾行装。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重新上路。
裴昭珩被安置在一辆改装过的马车上,车厢里铺了层软褥子,谢令仪坐在他身边,让他枕着自己的膝。
谢令仪低头看着裴昭珩苍白的脸,他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均匀,只是偶尔眉心会蹙一下,不知在梦里遇见了什么。
谢令仪伸出手指,轻轻抚平他眉间那道皱痕,然后把自己微凉的手覆在他的额头上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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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灰茫茫的天色。漠州的城墙轮廓已经隐约可辨。
流云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小娘子,再有半个时辰便到了。镇国公那边已派人递了消息,说郡主会亲自来接。”
谢令仪低头,裴昭珩的额头贴着她的掌心,温度一点没降下来,血已经堪堪止住了,也换过几次药了,但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
白梅策马上前,与马车并行,压低声音道:“皎皎,北境这边的情况比我们想的要复杂。镇国公虽然在漠州稳住了阵脚,但乌孙那边趁着他们元气大伤,边境上的小股骚扰从未断过。还有契丹,近来在漠北集结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梅姨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
“最晚秋末。”白梅的语气沉了几分,“若成王和杨延之那边能拖住他们或许还有转圜,可若上京那边先出了变故,北境这边就是腹背受敌。”
“罢了,等到了漠州再说。”谢令仪看着裴昭珩那张愈发苍白的脸很是揪心。
马车在镇北军驻地的后营门前停稳,谢令仪低头唤了裴昭珩一声,他已经陷入了昏睡。
白梅翻身下马,朝裴擎拱手:“国公爷,人我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了,就是裴世子伤得不轻。”
兰青瑶已经急着派人将裴昭珩小心地挪到门板上抬进了帐中。
谢令仪跟着下了马车,因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步。
兰青瑶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见她衣襟上沾着的血迹——有裴昭珩的,也有她自己的。
兰青瑶的目光在她苍白的面色上停了一瞬:“皎皎,你也受伤了。”
“皮外伤,不妨事的。”谢令仪摇了摇头,“阿珩要紧。”
兰青瑶没有再说什么,只握了握她的手,那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指尖传过来。
军医将裴昭珩肩头的伤口重新清理了一遍,敷上刚刚熬煮的新伤药,用干净的棉布包扎好,叹了口气。
“大夫,他为什么一直在高烧?”谢令仪上前问道,“我一路经过几家医馆,都说那箭上没毒啊。”
“少将军左肩那处箭伤确实无毒,但有一处剑伤上却有,一般人看不出来,虽算不上什么剧毒,但拖了些时日,毒素渗进去,自然好得慢些。”军医道。
谢令仪回想起在寺中杨旻的剑是冲着她,却被裴昭珩挡了,原来如此。
“大概什么时候能醒?”兰青瑶闻言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