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安后,李蕴歌又将心思放回了女子医学署。她不在的这段时日,可把付二娘给忙坏了。李蕴歌一回来,她将学生们丢给李蕴歌,自己也去休假去了。
给学生们授课时,李蕴歌将沈娘子的病例结合之前遇到的类似病例,糅合成了心理关怀科的典型案例,在心理关怀科的课堂上讲给学生们听。
“来自通州县的这位病患,我用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才终于让她开口讲述自己的心结。”李蕴歌站在讲台上,扫过全场学生,“她告诉我,她之所以一直闭口不谈,是害怕吐露心声后,得不到理解,反而被人轻视嘲笑。”
见她们都在认真听讲,李蕴歌继续道:“我用了很多办法,终于打开了她的心扉。然后通过心理关怀与对症下药的双重诊治。如今,那名病患的病情已经明显好转。我想说,这不只是药石的力量,更是信任带来的奇效。”
“作为医者,有时候为了更好的医治病患,我们不得不探究她们内心的一些秘密。”她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但是,我要告诉你们,病患把心结告诉你,不是让你拿去当谈资的。替病患保守秘密,这是医者的本分,也是做人的底线。”
讲堂里安静极了,学生们低着头,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沉思。
李蕴歌以为她们听进去了。
谁知几日后,便有学生因为泄露别的学生的隐私,导致医学署里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打架斗殴事件。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开学初期,中书侍郎黄略的女儿黄三娘子,与益州来的陆静怡分配到了同一间号舍。
黄三娘子因没有婢女在身边,很多生活上的事情一窍不通,陆静怡便主动提供帮助。
后来,两人日渐交好,陆静怡性子单纯,待人赤诚,觉得黄三娘子是她在长安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在黄三娘子问及她家中情况时,便掏心掏肺地把自己家里的事全说了。
她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她从小跟着祖母长大,来长安的路费是祖母砸锅卖铁凑的。这些事,在益州派的几个同乡之间本就不是秘密,是以陆静怡认为,告诉黄三娘子也无妨。
谁料,黄三娘子转头就把这些事告诉了其他的小姐妹。
她说的时候未必有恶意,可那些小娘子们听了,有的同情,有的好奇,有的不以为然,也有的,把它们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事儿传到了陆静怡耳里后,她去找黄三娘子对质。
黄三娘子本来也觉得自己做的不对,但陆静怡的语气不好,加上当时旁边还有其他同窗。黄三娘子为了自己的颜面,违心的说了许多看不起陆静怡的话,这也导致两人交恶。
可医学署就这么大,六十名学生,同吃同住同上课,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黄三娘子那群人里有几个嘴贱的,时不时拿陆静怡家里的事说笑。
陆静怡为了安安生生从医学署毕业,听到后也当没听见。
五日后,矛盾终于爆发了。
黄三娘子与几个小姐妹在廊下聊天,不知是谁提起了陆静怡,说:“有些人啊,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来学什么医,不如早点回去嫁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路过的陆静怡听见。
陆静怡听后,没有跟她们辩驳,低着头从她们身边走了。杜晓婉正好从后面走过来,听见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你们以为你们很有能耐吗,离了家里什么也不是。”
黄三娘子几人不甘示弱,回了一句:“我们说你了吗,跟你有何干系!”
杜晓婉说:“杜静怡是我同乡,你们看不清她,便是看不起我们益州的学生。”
黄三娘子身旁的一个学生说了一句:“外乡来的都是穷鬼,土包子。”
这话像是一根刺,刺中了杜晓婉的痛处。她与黄三娘子一群人,你来我往越吵越凶,不知是谁先推了一把,几人从言语对骂,变成了肢体纠缠,已经走远的陆静怡听到身后的动静,也跑回来帮忙。
李蕴歌赶过来时,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黄三娘子一群人,平日养尊处优惯了,根本不是杜晓婉和陆静怡的对手,每个人都狼狈得很。反观杜晓婉和陆静怡,两人只略微有些衣衫散乱。
李蕴歌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地将怒火压了下去,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所有人,立刻随我去讲堂。”
待所有人到齐后,李蕴歌当着众学生的面,将几个打架闹事的学生叫到了台上,并让她们自己讲述事情的经过。
黄三娘子率先开口,“吃过午食,我们在号舍廊下闲聊,是杜晓婉,不分青红皂白就上来骂我们,还动手推人。”
杜晓婉听她们颠倒黑白,忍不住反驳。被李蕴歌打断,她看了杜晓婉一眼,“一会儿有你说话的时候。”
说完,又看向黄三娘子旁边的两个学生,“你们来说。”
那两个学生许是见李蕴歌一脸严肃,有些紧张,结结巴巴的说了事情的经过,但与黄三娘子的话有所出入。
有个学生说:“我们在闲聊时,提到了陆静怡。杜晓婉多管闲事,不仅骂我们,还骂我们家里的长辈。”
黄三娘子几人说完了,李蕴歌又让杜晓婉与陆静怡说。杜晓婉与陆静怡的口径一致,都说是黄三娘子几人先嘲笑陆静怡,杜晓婉是仗义相助,动手的是黄三娘子那边的人。
黄三娘子听后,立即与两人辩驳,眼看又要吵起来。
李蕴歌打断她们,“安静,现在请证人讲述事情的经过。”
一个名为孙澜的学生站了起来,事发时,她正好在号舍里午睡,她所在的号舍对着走廊,从头到尾目睹了黄三娘子几个与杜晓婉、陆静怡打架事件的经过。
她很公正的将自己所见所闻讲了出来,并未偏向任何一方,黄三娘子、杜晓婉和陆静怡听完都未反驳。
李蕴歌的脸色变得冷厉起来,“我前几日才讲过,作为医者,口风必须要紧,不要外传别人的隐私,你们做到了吗?”
“教习长,我们没有外传病患的隐私。”黄三娘子有些不服气。
李蕴歌看着她,“难道只有病患的隐私才叫隐私吗?”说这话时,她的语气无比严厉,黄三娘子不敢与她对视,垂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