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理由去找她,他也没有脸去找她。
他走回演武场。
靶场空荡荡的,暮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
那把弓还挂在架子上,弓弦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他走过去,取下弓,握在手里。
弓弦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发麻。
他搭箭、拉满、瞄准、松手。
箭离弦而去,钉在靶心。
他的手没有抖。
可他一点都不高兴。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箭箭都中靶心,父亲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在父亲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不务正业”的败家子,永远都是那个“给秦家丢脸”的废物。
他放下弓,靠在靶场的栏杆上,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冷月。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白净的面容照得惨白如纸。
他忽然想起岁岁说的话——“在乎的人,手都会抖。”
他在乎。
他在乎父亲能不能看得起他,在乎自己到底是不是个废物,在乎岁岁怎么看他。
他怕岁岁也觉得他是个废物。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她的模样。
她骑在那匹枣红小马上,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上挑的凤眼。
她拉弓的时候,眉眼间那股凌厉的气势,让人移不开眼。
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忘不了那个笑容了。
秦墨在演武场待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回家。
府门已经关了,他从侧门进去,绕过影壁,穿过前院。
书房的门还虚掩着,门缝里的烛光已经灭了,只有一缕青烟从香炉里袅袅升起。
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鼾声。
父亲睡着了,母亲也睡着了。
他们不知道他在外面站了一整夜,不知道他听完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不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房梁,盯着那些被烛火熏黑的木头,盯着木头上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纹。
他把那些裂纹连成线,连成一座山、一条河、一个人。
那个人骑在枣红小马上,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上挑的凤眼。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天亮了。
岁岁在演武场等了秦墨一整天。
他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来。
第三天,还是没有来。
岁岁站在靶场中央,手里拿着那把弓,看着远处那个空空荡荡的靶子。
靶心上还钉着秦墨最后一箭,箭杆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细的嗡鸣。
她走过去,拔下那支箭,在指间转了一圈。
箭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秦”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小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她将箭插回箭壶,转过身,对身边的青橘说了一句:
“去查查,秦墨这几天在做什么。”
青橘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傍晚时分,消息传回来了。
秦墨被关在府中。
他父亲秦仲远知道他去演武场练箭的事,大发雷霆,说他“不务正业”“丢秦家的脸”,罚他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
他跪得膝盖都肿了,走路一瘸一拐,可他父亲还是不肯放他出来。
“他娘替他求情,被他爹骂回去了。”
青橘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他要是再敢踏出府门一步,就打断他的腿。”
岁岁攥着那支刻着“秦”字的箭,指节泛白。
她想起秦墨拉弓的模样,肩背舒展,腰身挺拔,像一株正在抽条的青竹。
他的手指在发抖,可他从来没有放下过弓。
他练得手臂都肿了,也不肯停。
“青橘姐姐。”
“奴婢在。”
“你去秦府,告诉秦仲远,就说昭阳公主请他明日午时来演武场一叙。”
青橘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岁岁站在靶场中央,看着远处那个靶子。
靶心上那个被秦墨射出的箭孔还在,圆圆的,小小的,像一个张开的嘴,在暮色中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秦仲远来了。
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看起来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他走到岁岁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臣秦仲远,参见公主殿下。”
岁岁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处那个靶子。
“秦大人,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臣不知。”
“你儿子秦墨,在演武场练了一个月的箭。他的箭术进步很快,不到一个月就能射中靶心了。他很用功,也很用心。可你把他关在府里,不让他来。”
秦仲远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公主殿下,犬子不务正业,整日只知道舞刀弄枪,荒废了学业。臣这是在替他收心。”
“收心?”岁岁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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