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也被惊醒了,披着厚棉袄下了地。
她没有多问一句废话,动作麻利地拿过他的军用挎包。
把昨天刚烙好的硬面饽饽和几大块风干的肉干塞了进去,又把军用水壶灌满了热水。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苏曼神色如常地给他理了理风纪扣。
两人心里都十分不舍,可他们都清楚这身军装的重量。
“乖乖在家,别乱跑。”
贺衡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抱了足足五秒,随后毅然转身,大步迈入凛冽的寒风中。
大铁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苏曼站在原地,刚刚还平静从容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眼眶一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摸着肚子小声嘟囔。
“真是见鬼了……以前连轴转加班三天三夜都没哭过,肯定是这怀孕激素弄的,越来越娇气了!”
接下来的日子,贺衡音信全无。
苏曼虽然心里惦记,但手底下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她深知,1975年年底的那场特大暴风雪灾,马上就要来了。
眼瞅着距离春节越来越近了,苏曼开始为过冬疯狂囤货。
她带上钱票,搭后勤部的顺风车去了一趟红星公社牧区。
赶巧了!
大队长巴图他们前两天刚去后山打猎,猎到了几只极其罕见的肥硕野兔。
这年头野味社员都舍不得卖,全留着自家过年开荤。
结果苏曼一去,拿出两张紧俏的瑕疵布票,巴图二话不说,直接把野兔全换给了她。
不仅如此,牧区的嫂子们感念苏曼冻疮膏的恩情。
半卖半送地给了她一大袋子上好的风干牛肉干,以及好几斤牧区特有的奶皮子和奶干。
还有一大桶新鲜的纯牛奶。
苏曼喝不惯纯奶那股膻味,拿回家后,在土灶上加了一点白糖和酵母,发酵成了酸甜可口的酸奶。
装在陶瓷罐子里往雪地里一埋,冻得像冰淇淋一样,酸甜解腻。
除了肉食,她又找相熟的社员换了十几斤晒干的野蘑菇、干木耳和黄花菜。
供销社里的红糖、大豆油、大葱和成堆的蜂窝煤,更是雇了排子车一车一车往院子里拉。
几天下来,苏曼家那口原本空荡荡的旱窖,被塞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王大嫂和李麦穗来家里送糊好的纸盒子,看到这阵势,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曼曼,这才刚进冬月,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呢!你这囤得也太早太多了吧?”
王大嫂咂巴着嘴。
苏曼倒了两杯热枣茶递过去,神色认真地压低了声音。
“大嫂,麦穗。我昨天翻《甘省日报》,今年气象预报有异常,大西北怕是要遇上极寒。”
“你们信我一句,趁现在路还没封死,赶紧拿手里的钱多换点实用的口粮和煤炭。”
“一旦大风雪封山,到时候有钱都没地儿买去!”
李麦穗和王大嫂早就对苏曼的“福气”和远见深信不疑,听她这么一说,二话没说,回家就盘点票证跟着去囤货了。
但这话传到院里其他人耳朵里,却变了味。
陈慧和田桂花在水井边洗衣服时,翻着白眼嘲笑。
“我看那苏曼就是前阵子赚了几个钱,烧得慌!这西北哪年冬天不下雪?弄得跟天塌了一样大惊小怪的。”
有不少人没把苏曼的提醒当回事,依旧勒着裤腰带过着精打细算的日子。
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了十天。
一个极其寻常的早晨。
苏曼在暖和的被窝里,被一股顺着窗户缝钻进来的刺骨严寒生生冻醒。
她打了个哆嗦,披上厚实的军大衣,走到堂屋去推门。
“哐当。”门像是被什么重物抵住了,很沉。
苏曼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木门推开一条缝。
一股裹挟着冰渣的白毛风狂啸着扑面而来。
定睛一看,门外的积雪已经没过了小腿肚,半个院墙都被白雪掩埋。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鹅毛般的大雪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看这雪量,分明从昨天半夜就开始下了!
家属院的巷子里,隐约传来几声军嫂们骂骂咧咧扫雪的声音。
大家依旧以为,这只是一场稍微大点儿的寻常冬雪。
只有苏曼握紧了门框,眼神无比凝重。
这场历史级别的特大雪灾,终究还是降临了!
天灾面前,个人的力量太渺小,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这个小家。
“嘶!”
突然,肚皮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像是小家伙也感受到了外面的严寒,猛地向下坠了一下。
苏曼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托着沉甸甸、已经九个多月的肚子,脸色隐隐发白。
看着外头彻底被风雪阻断、根本看不清下山方向的土路,苏曼紧紧咬住了下唇。
要是她这两天发动了……在这大雪封山、寸步难行的绝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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