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衡收起笑意,军人的敏锐让他立刻领会了苏曼的意思。
“上面对经济政策确实在放宽。”
贺衡压低声音,语气沉稳。
“这次我转车经过市里,看到几个大院里的子弟已经开始光明正大地在路边摆摊修自行车、卖大碗茶了。”
“以前这叫投机倒把,现在纠察队根本不管。”
苏曼点了点头:“知青返城,厂里安排不下这么多工作岗位。”
“要解决吃饭问题,放开个体经营是迟早的事。”
“不仅是个体户。”贺衡眉头微皱。
“上面最近出台了吸引侨资的统战文件。只要有海外背景、带着外汇回来投资建厂的港商华侨,各级政府全都一路绿灯。”
“给地皮,给批条,甚至在税收和用工上都有特权。”
听到“港商华侨”四个字,苏曼清冷的眸光微微一闪。
南区分厂这段时间虽然红火,但市里突然冒出一家叫作“德胜实业”的投资公司,到处高薪挖走国营厂的熟练工。
听说对方后台硬,用的是全套美元结汇,轻工局好几个领导都去赴过这外资老板的宴。
苏曼不惹事,但从不怕事。
高德胜和刘淑兰一家子攀上了关系,早晚会把手伸向“苏记”。
“贺衡,如果有人仗着外资的身份,想动红旗分厂的干果外汇线,甚至想吞掉我这两年砸下的心血。这算不算违规?”
苏曼靠在椅背上,声音清冷。
贺衡站起身,走到苏曼身后。双手搭在她单薄却坚韧的肩膀上,眼神深邃冷厉。
“不管是谁,只要敢动你的东西。咱们不惹事,但绝不怕他。”
贺衡声音掷地有声,“外资有外资的规矩。只要他敢用黑手段,我这就去军区找老首长。”
“现在是法治建设年代,不是资本买办横行的旧社会。”
苏曼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重量,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她从不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绑在男人身上,但有一个随时能与她并肩作战、成为坚实后盾的丈夫,这种感觉并不坏。
“有你这句话就行。”苏曼拍了拍他的手背。
“先把这几天过好。等过了初五,我亲自去会会这个德胜实业。”
两人正说着话,院子大门外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声。
“曾爷爷,安安要吃糖葫芦!”小贺安清脆的奶音穿过院墙传进来。
“买!曾爷爷给你买最大串的!”贺老爷子洪亮的笑声紧随其后。
紧接着,“嘎吱”一声,四合院的红漆大门被推开。
贺衡迅速拿起桌上的空饭盒,丢给苏曼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去洗碗,你去陪安安。”
贺衡转身走向门外,动作利落地掀开门帘,顺手挡住了外头吹进来的冷风。
苏曼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男人宽阔的背影走向水池,清明的眼底泛起几分柔和。
大年初二,清晨。
苏曼穿上一件翻领的红呢子大衣,里面搭配着海魂衫。
乌黑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整个人透着属于这年代特有的飒爽与精气神。
贺衡换上了一身挺阔的中山装。他肩膀宽阔,身形高大。
手里提着两瓶茅台酒、两条中华烟,外加两盒苏记食品厂最新生产的高级铁盒黄油饼干。
小张推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等在院门口。
“上车。”贺衡跨上自行车,稳稳踩住踏板。
苏曼抱着裹得像个红棉球的小贺安,侧身坐上后座。
自行车压着胡同里未化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朝着报社大院的方向骑去。
报社家属楼。
吴佩兰一早就去副食本上划了肉票,割了两斤新鲜猪肉。
苏山眠更是亲自下厨,把那条攒了半个月票才换来的大鲤鱼收拾干净,准备做一顿丰盛的糖醋鱼。
苏季同戴着围裙,在厨房里帮着切葱姜蒜。
“老苏,曼曼他们应该快到了吧?”
吴佩兰站在窗前,不住地往楼下张望。
自从认了亲,这还是女儿第一次大年初二带着姑爷回门。
“急什么,贺衡那小子办事稳妥,肯定误不了饭点。”
苏山眠嘴上说着不急,手里翻鱼的动作却明显快了不少。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吴佩兰眼睛一亮,立刻脱下围裙,拉开门迎了出去。
“爸,妈。”苏曼牵着贺安上楼,神色自然大方,那声爸妈叫得极其顺口。
贺衡跟在后面,将手里的重礼递过去,身板挺得笔直。
“爸,妈。我休探亲假,带曼曼和安安回来看看。”
“哎!好!快进屋!”吴佩兰看着气宇轩昂的女婿和光彩照人的女儿,眼眶顿时红了,一把抱起小贺安,亲个不停。
苏季同从厨房走出来,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落在贺衡身上。
两个同样出类拔萃的男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二哥有消息了吗?”苏曼在沙发上坐下,随口问道。
提到苏季舟,苏山眠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骄傲。
“前天刚拍的电报。成绩出来了,全县第一。京市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在路上了。”
苏山眠语气激动,“多亏了你早早让他复习,没耽误这大好机会。”
“你二哥信里说了,等开了春来京市报到,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吃顿饭。”
一家人正沉浸在久别重逢和喜事连连的气氛中,苏曼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苏季同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
趁着吴佩兰和苏山眠在厨房忙活,苏曼端着茶杯,走到苏季同身边。
“大哥,出什么事了?”苏曼压低声音。
苏季同看着妹妹,眉头微微皱起,压低声音开口。
“是轻工局那边。德胜实业的高德胜,通过外汇统战处,拿到了一张特殊批条。”
“他们点名要收购南区红旗食品厂,还要兼并你们的车队。文件明天年初三就会下发到厂办。”
苏曼喝茶的动作一顿。
杯中的热茶升腾起一缕白雾,模糊了她冷冽的眉眼。
极品上不了台面,资本却想强取豪夺。
“吞我的厂子?”苏曼放下茶杯,眼底划过一抹极度清醒的嘲讽。
“那就看看,这港城来的暴发户,牙口够不够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