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安站在原地,月光照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跟你们走?”
他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犹豫。
“这座寺庙是师父留给我的。”
净安退了半步,两只手缩回袖子里,十指在袖筒内绞着。
“师父圆寂前说过,大昭大佛寺不能断了活人气,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有人扫地,有人添香,有人念经。”
圆圆在段怀远怀里歪着脑袋,瘪着嘴。
“可是光头哥哥,山下有好多坏人要上来抓你呀。”
净安的目光落在正殿方向,金佛像的光晕隔着夜色也能映出隐约轮廓。
“施主放心,小僧在这里住了十七八年,从未有人能闯进来。”
段怀远没有马上接话,转头看了段青南一眼。
段青南心领神会,抱着枪往前迈了一步。
“和尚,你那个迷踪阵的阵眼已经被我妹妹的乌龟壳戳碎了,现在满山的雾都散干净了。”
净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圆圆从肚兜里掏出那块绿光微闪的玄武骨甲,冲净安晃了晃。
“嘿嘿,圆圆不是故意的,那个石头它自己碎的。”
净安张了张嘴,目光在骨甲和脚下的碎裂地面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终于明白过来。
他往回廊外望了一眼。
果然,山间夜色通透得不像话,连远处城外的点点灯火都能看见。
“阵眼没了,赵统领的三百禁军最迟后天就能摸上来。”
段怀远的声音不紧不慢,一句话把最要命的事实摆到台面上。
“你一个人守在这里,他们翻遍每一块砖头,金佛也保不住。”
净安垂下了目光,双手合十。
指节微微发白。
许久,他抬起头。
“若小僧走了,这寺里当真一个活人也没有,佛前的香就断了。”
段怀远抬手,在空中弹了个响指。
回廊尽头,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现身,单膝跪地。
“老石,岳三,从今日起驻守此处,打扫供奉,不得有误。”
两人齐声应是。
净安愣了一愣。
段怀远继续说:“我会命人运来新瓦新梁,将这座寺修缮一新,该添的佛龛一个不少,该续的香火只会更旺。”
他顿了一下。
“但你得先下山。”
净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金佛殿与段怀远之间来回了好几趟。
圆圆从段怀远臂弯里探出半个脑袋,奶声奶气地喊。
“光头哥哥,你再不走,那些臭兵就要把你的大金佛融成金砖啦!”
净安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踩了十几年的青石板,看着回廊里被他亲手补过无数遍的裂缝,看着墙角那棵他浇了七年的枇杷树。
“小僧有一个条件。”
段怀远微微颔首。
“说吧。”
“每月初一,小僧必须回来一趟,为师父和历代祖师扫塔添香。”
段怀远没有犹豫。
“准了。”
净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解下腰间系着的旧布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串磨得发亮的木珠,挂在正殿门环上。
“这一趟,就当小僧出门化缘了。”
他回过身来,冲圆圆笑了一下。
“施主引路。”
圆圆咧开嘴,露出两排小米牙。
“光头哥哥放心!圆圆带你去吃包子!京城的包子有这么这么大!”
她两只胖手比了个巨大的圆。
段青南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包子是我让人做的。”
圆圆才不管,踢了踢小短腿催促爹爹快走。
段怀远抱着圆圆转身迈下石阶,净安紧跟在后。
他每走一步都没有回头。
脚踩在第一百零八级台阶的最后一格时,两侧石灯笼里的暖金光芒缓缓熄灭了。
净安停了一息,抬头望着漫天星斗。
然后继续往前走。
山脚下,苏红已经将马车赶到了石桥边,大金子趴在停在车辕上,黑黑的眼珠打量着衣衫褴褛的年轻和尚。
圆圆冲大金子招手。
“大金子,这是圆圆的好朋友,你不准咬他!”
大金子歪了歪脑袋,收起翅膀蹲下了。
众人上车,马蹄声碎,朝着京城方向一路狂奔。
车厢内,圆圆把半块干巴巴的枣泥糕塞进净安手里。
“给你吃,你太瘦了。”
净安双手接过,低头看了看那块缺了个牙印的糕点。
他笑了。
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这个在深山独居了十七年的年轻和尚,眼眶有点热。
……
三日后。
段王府正门大开,灯笼高挂,整条朱雀大街的邻居都知道段王爷祈福四十九日归来了。
净安被安排住进了秋水苑。
就是段明月从前的住处。
院子里的脂粉气早被陈虎命人用艾草熏了三遍,墙角新栽了两棵青竹,窗台上放着圆圆指定的桂花糕和一壶热茶。
净安站在院中,看着那扇雕花木门。
“这里以前住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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