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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言情 > 古言 > 覆九重 > 第二百五十八章 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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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寝宫里药味弥漫。女皇陛下斜倚在铺着软垫的龙榻上,脸色苍白,连平日里锐利的眼神,也蒙上了一层倦怠的雾。她咳了两声,太监总管刘德安连忙递上温水,帕子上沾着的血丝像朵刺眼的红梅。

“都退下吧。”陛下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满殿的太医和宫女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只剩下李德全捧着药碗候在一旁。

“陛下,该喝药了。”刘德安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陛下却没看那碗黑漆漆的药,只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呆。秋意深了,连宫里的梧桐都落尽了叶,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人老了,病了,就格外念旧,尤其是念着那些散落各地的儿女。

她想起永泰公主小时候,总爱穿着粉袄子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喊“母后”;也想起当年还是小皇子的房龄王,少年时在御花园里替她摘过最高处的石榴……可如今,一个远在北境,一个贬在西南,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望。

“刘德安,”陛下忽然开口,“近来……宫外有什么动静?”

刘公公连忙回话:“回陛下,前儿个收到两封问安折子,是永泰公主和房龄王递的。”他从袖中取出折子,双手奉上。

陛下接过,先拆了永泰公主的。字迹娟秀却带着股韧劲,字里行间都是关切:“……臣女前阵子偶感风寒,未能亲赴皇陵祭拜云阳,心中一直难安。如今病愈,闻陛下龙体欠安,日夜忧思,恳请回京侍疾,顺带探望云阳郡主的陵寝,以全母女之情……”

看到“云阳郡主”四个字,陛下的指尖颤了颤。那是永泰的女儿,也是她唯一的外孙女,若还活着,现在已经嫁给司凛了。她叹了口气,将折子放在一边,又拿起房龄王的。

字迹是熟悉的硬朗,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和:“……臣远在房龄,闻陛下违和,心急如焚。长女阿玥早已过及笄之年、次女阿姝也已到婚嫁之龄,久未得见天颜,日夜思慕。恳请陛下恩准,带儿女回京叩拜,一尽孝道,二为儿女寻觅良缘……”

陛下看着“儿女”二字,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房龄王的苦,当年被贬时儿女成群,却在疫病和长途跋涉中接连夭折,如今活下来的只有阿越和两个女儿。做父亲的,总想给孩子们一个好前程,尤其在这婚嫁之事上。

“都是好孩子啊……”陛下喃喃自语,将两封折子放在一起。一个念着早逝的女儿,一个记挂着在世的儿女,说到底,都是做父母的心思。

刘公公在一旁察言观色,轻声道:“永泰公主孝心可嘉,房龄王也难得有这份心。陛下若念着他们,不妨……”

陛下没说话,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敲着。她何尝不想见他们?可帝王之家,哪有纯粹的亲情?永泰在北境手握兵权,房龄王在西南深得民心,这两个儿女,一个比一个有野心,此刻借着“问安”“探亲”的由头求回京,恐怕不止是念着她这个母亲。

可病中的人,心总是软的。她咳了几声,胸口发闷,忽然觉得那些权谋算计都累了。就算他们各有心思,能回来看看她,哪怕只是演场戏,也好过这宫里冷冷清清的药味。

“传朕旨意。”陛下终是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依旧有不容置疑的威严,“准永泰公主回京侍疾,所带随从不得过百人,兵器入库。另,准房龄王携子女回京,沿途州县妥善安置,不得扰民,抵京后居于城外驿馆,听候召见。”

李刘公公心头一惊,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陛下闭上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窗外的风卷着落叶飘过,发出沙沙的响。她知道,这道旨意一下,乾京的水只会更浑。永泰和房龄王这两条龙,一旦同入京城,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浪。

可她太想念他们了。哪怕只是短暂的相聚,哪怕背后藏着刀光剑影,她也想再看看,她的儿女们,如今都成了什么样。

药碗里的热气渐渐散去,像极了这深宫之中,转瞬即逝的温情。而远在北境和西南的两人,收到旨意时,眼底都闪过了同样的光芒。那是等待已久的,风暴将至的信号。

北境的军营里,晨光刚漫过帐篷顶,永泰公主已站在地图前,指尖划过从北境到乾京的路线。阿澈捧着名册侍立一旁,帐外传来甲胄碰撞的脆响,那是挑选随行护卫的动静。

“随行百人,我要五十名‘影卫’,三十名擅使弓弩的边军,剩下二十个,换成厨子、仆妇的装束,女兵要六个好手,贴身伺候。”永泰公主的声音冷冽,“影卫藏在队伍中间,弓弩手扮成赶车的,兵器都拆成零件,混在厨具和行李里。”

阿澈低头记下:“是。那北境的兵权……”

“交给副将代管,只说我回京侍疾,三月内必归。”永泰公主指尖在“云阳郡主陵寝”几个字上顿了顿,“把郡主的遗物装两车,对外就说带回京修缮,实则……”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里面全换成甲胄和短刃。”

阿澈心头一凛,低声道:“公主高明。这般布置,既合情理,又藏了后手。”

“不止。”永泰公主冷笑,“再备十车北境特产,驼毛、苁蓉、还有那批染了迷药的烈酒,说是给朝中大臣的伴手礼。司凛和卫渊不是警惕吗?我就让他们查,查得越仔细,越容易忽略真正的杀机。”

帐外的风卷着沙尘拍在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响。她要的从来不是“侍疾”,而是借着这道旨意,把北境的利刃,悄无声息地带进乾京的心脏。

而房龄的山道上,阿月正站在崖边,看着下方蜿蜒的队伍。二百辆运粮车首尾相接,赶车的都是精挑细选的汉子,腰间缠着粗布带,里面藏着磨亮的短刀。

“世子,都按您的吩咐备妥了。”一个精瘦的汉子上前禀报,“每十辆车藏五个弟兄,粮食底下垫着草席,席子下是甲胄和弩箭。过了秦岭关卡,就分三队走,一队去东郊的砖窑,一队去西郊的酒坊,最后一队进城南的贫民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