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大衣的那个男人先走过来,朝着霍祁濂那边打量了几眼,又看了看他肩膀上的小安,笑了起来:“老霍,几年没见,儿子都这么大了?”
霍祁濂把小安从肩膀上放下来,让他站在地上,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喊人。”
小安仰着脑袋看了看面前这个穿军大衣的大人,又回头看了一眼顾夏婉,得到她一个点头之后,脆生生的开口:“叔叔好!”
那人嗨了一声,蹲下来跟小安平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叫叔不对,得叫伯伯,我比你爸还大两岁呢。”
小安改口:“伯伯好。”
那人笑着应了一声,站了起来,超着霍祁濂伸出手:“专业这么多年也不吭声,要不是这份报告把你的名字带出来,我们还当你埋在那块地底下勘探去了!”
霍祁濂握住了他的手,晃了一下:“埋在地底下倒好了,清净。”
那人笑了一声,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身后戴眼镜的便服男人让出来:“这是县里民政上的刘科长,你的安置手续是他经手办的。”
霍祁濂朝着刘科长点点头:“麻烦你落。”
刘科长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不麻烦不麻烦,霍营长,这份是核定表,你看一下,没问题签个字,后续的待遇从年初开始补发,一共三个月的差额,下个月一起走账。”
霍祁濂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他签了字。
顾夏婉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把笔递回去。
小安被风灌的缩了一下脖子,往霍祁濂那边靠了靠,霍祁濂低头看了他一眼,弯腰把他重新扛在肩膀上,小安又抓着那毛领子,把脸埋进去挡风。
穿着军大衣的男人冲着霍祁濂摆了摆手:“行了,回头县里再见,你那报告上的三个孔,开春打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找人给你送两桶好柴油过来。”
霍祁濂嗯了一声,扛着小安转身往外走,经过顾夏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回去。”
顾夏婉跟了上去,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到了家门口的时候,霍祁濂把小安放下来开门,小安先进屋扑倒了炕上,又去摸他的铁盒,打开确认了一遍糖还在,才心满意足地靠到被垛上。
霍祁濂把大衣脱下来挂好,回头在看到顾夏婉还站在门里没动,正弯腰把门口垫子上带进来的雪扫到一边,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顾夏婉扫完了,直起腰来,一转身就差点撞上他。
两个人挨的很近,近到能够闻见他大衣领子上的味道。
她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他。
霍祁濂垂着眼睛,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间时,他伸手把门带上,门栓落下去,咔哒一声:“今天风大,关门做饭了。”
门栓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屋子的空气就像是被那声响震动了一下,又慢慢聚回来。
霍祁濂没着急往里走,他站在门口内侧,背后是门板,前面是顾夏婉。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才有多近,现在还是那么近。
顾夏婉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她先侧开眼,低头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了桌边倒了碗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她喉咙里一路滑下去。
小安在炕上翻那本看图识字,嘴里念的热闹,没往这边看。
霍祁濂从门口走过来,没去桌边,直接蹲在了灶堂前,拿火钳子扒了扒灰,往里添了两块柴。
他侧过头往她那边看了一眼:“下午风大,院子里那捆柴我得劈了。”
霍祁濂说着,看向她:“你带小恩在屋里呆着,别出来。”
顾夏婉嗯了一声,把碗放下。
他站起来去门后拿斧头,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胳膊擦了一下她的袖子。
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顾夏婉站在原地,袖子上那块被他蹭过的地方仿佛比别处热了几分。
她在桌边坐下,听着院子里传来斧头劈在木材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小安从书里抬头,侧耳听了听,说:“爸在劈材呢?”
“嗯。”
“我也想去。”
“外面冷,你就在这儿念书。”
小安撇了撇嘴,低头继续练字,但念了两句,又抬起头来扒着窗台往院子里看。
顾夏婉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透过窗纸糊的格子,隐约能看见霍祁濂的影子弯下去又直起来,斧头起落之间,碎木屑在风里扬起来又落下去。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桌上摊开的书合上,起身去灶台边把晚上的菜从篮子里拿出来。
她拿着块冻豆腐放在盆里等它慢慢化开,冰凉的水,激的她指尖一缩。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拿干布擦了,转身去炕柜里找东西。
她刚拉开柜门,就听见身后的门响了。
霍祁濂回来了,带着一身的寒气,怀里抱着一捆劈好的柴,放在灶台边上。
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在门口把靴子跺了两下,脱了外面那件旧棉袄挂好。
顾夏婉还半蹲在炕柜前,手里拿着一条刚找出来的干毛巾,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站在哪儿解棉袄里面那层褂子的纽扣,低头扒拉着扣子,他领口松开,露出里面贴身的白棉布衬衣。
她赶紧把脸转过去,把毛巾叠好放进柜子里,站起身来的时候,手在柜门上多扶了一会儿。
霍祁濂把褂子脱了搭在炕沿上,穿着那件白棉布衬衣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伸手从灶台边上拿水瓢舀了半瓢凉水喝。
他仰着脖子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顾夏婉瞥见那一瞬,把目光挪到窗户上去了。
他放下水瓢问道:“晚饭做什么?”
“白菜炖豆腐,烙两张饼。”
“行,我来和面。”
他说着从面袋子里舀面,挽起袖子,露出小臂。
顾夏婉站在灶台另一边切菜,刀落下去,一声一声的,整齐均匀。
两个人各自干着手里的活,偶尔,霍祁濂朝着顾夏婉看了一眼,见她专心致志的样子,也没有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