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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的深冬,寒风卷着枯叶,扫过锦溪县城的街道。

一排排六层高的楼房矗立在街道两旁,宽阔的柏油马路上,偶尔会驶过几辆黑色的小轿车或黄色的面包车。

周少康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旧棉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蛇皮袋子,僵硬地站在十字路口。

他愣愣地看着街边的录像厅、游戏厅、台球室等娱乐场所,以及一个挨着一个的各种品类私营店铺。

耳边传来远处音像店里正大声放着的《同桌的你》,空气里飘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气。

他不是没见过大城市。

十五六年前,在南方,他也曾意气风发地穿梭在红绿灯下。但那时的城市面貌终究还只是一副刚苏醒的朴素模样。

眼下的光景却大不相同,扑面而来的是热闹、喧嚣的气息,到处都充满着生机与活力。

然而,这一切的繁华,都与他无关。

在十多年的高墙生活里,他虽然也能在每天傍晚的集体时间,通过那台破旧的电视机,从新闻里捕捉到一点外面的日新月异。

可当他此刻真正双脚踩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九十年代街头,面对眼前实实在在的变化时,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还是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这十多年来,他一开始还有不甘与悔恨,到后来日复一日的重体力劳动和思想教育,让他逐渐真心悔改,老实做人。

甚至因为后期表现良好,还提前了大半年出来。

昨天他回老家看了一眼,家里只剩下塌了大半的破土房子,本就身体不好的老娘早已不在了。

早在他入狱的第五年,就收到了大队发来的电报,告知他老娘的死讯。

可能这就是他周少康的报应吧。

十五年的重体力活早就磨碎了他当年作为“大学生”的所有傲气,却也让他习惯了用最原始的力气去换取温饱。

他盲目地跟着几个扛着铺盖卷的农民工,准备去前面的建筑工地里寻个卖苦力的活计——这是他现在唯一可能胜任的生存方式了。

在路过一家装修气派的新华书店时,周少康的脚步猛地顿住。

厚重的玻璃门被推开,一阵暖风裹挟着说笑声吹过,一个穿着驼色呢子大衣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她烫着时下得体的卷发,眉眼间全是安稳生活滋养出来的从容。

走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眼间看起来跟女人有几分相似,身上穿着校服,身高却已经高出女人半个头了。

“这几套中考模拟卷回去必须做完啊,马上就初三下学期了,你可别再跟你爸学着偷懒。”

女人一边念叨,一边替少年理了理脖子上的针织围巾。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笑着接话:“我那是劳逸结合,你也别把他逼得太紧了,咱们儿子随你,聪明着呢。”

男人看起来斯斯文文,他一边接过女人手里沉甸甸的教辅资料,一边去牵她的手。

一阵寒风吹过,女人拢了拢衣服:“少给我来糖衣炮弹这一套,他要是考不上高中,到时候我就把他撵去工地上卖苦力。”

那是林宛君。

周少康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冻住了。

他对林宛君的记忆停留在十六年前那个筒子楼巷口。

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他被学校开除,她跑来质问他“为什么骗她”。

他将她狠狠推倒在地,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蠢笨好骗”。

十六年过去,当年那个在他身后嚎啕大哭的大小姐,早已嫁作人妇,成了一个温柔的母亲,被丈夫爱护着的妻子。

除了眼角的微微细纹,岁月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而如今的他,面容枯瘦,才四十岁不到,就已经头发稀疏。脊背因为长年累月的劳改微微佝偻着,看起来像个干瘪的五十岁老头。

周少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慌乱地躲到旁边一个灰扑扑的报刊亭后面,生怕被那边的女人看到他现在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污的黄胶鞋,再看看对面林宛君丈夫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鞋。

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样的滋味,就感觉他完完全全和他们变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就在一家三口转身将要汇入人群时,林宛君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扫过那个报刊亭。

视线交错的瞬间,她看到了那个瑟缩在阴影里的男人。

虽然他已满头灰白,看起来沧桑又落魄,但她还是认出了他——周少康。

那个曾经让她久久不能释怀的名字,不知在什么时候彻底淡出了她的人生。

此刻再见,她心里已不再有怨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如果是十六年前,她大概还会冲上去嘲笑一番,或者痛哭流涕。

但此刻,看着不远处那个被时代和岁月碾碎的男人,她心里只剩下对往事的一声叹息。

她平静地收回目光,仿佛只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怎么了?”丈夫察觉到她的停顿,温声问道。

“没事,呛了口冷风而已。走吧,赶紧回家。”

林宛君挽住丈夫的手臂,一家三口很快便汇入了来往的人群中,再也没有回头。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不见,周少康才像被抽干了全身力气般,不顾地面的冰冷,滑坐了下去。

他木然地抬起头看天,灰蒙蒙的一片。

视线往下,他这才看到书店旁边那栋新落成的百货大厦外墙上,悬挂着一张巨大的商业海报。

海报上,西装革履的陆怀远和江城并肩而立,眼里带着成功人士的自信与光芒。

看着那两个高高在上的身影,周少康慢慢松开了紧握着蛇皮袋子的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浑浊的眼泪混着被冻出来的鼻涕擦在手心。

如果当年……

算了,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他拢了拢身上破旧的棉服,从地上起身,再次提起那个蛇皮袋子,将头埋得很低很低,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灰尘漫天的建筑工地走去,最终彻底消失在了这座繁华城市的阴影里。

? ?至此,番外也结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