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川心里那口气,足足憋了三天。
打从借人的事被程怀安当众驳回,他便夜夜翻来覆去,没睡个踏实觉。
白日里公务照常办,可一闲下来,那番对话就像生了倒刺的钩子,一遍遍往他心口上扯。
程怀安那张不咸不淡的脸,那声“不劳许大人费心安排了”的话,连一丝火气都不带,偏比抽他一个耳刮子还难受。
更别说当时的同僚,个个低头装忙,眼角却都觑着这边,看他的笑话。
他在城防营厮混了好几年,从没叫人这么毫不客气的撅过面子,偏还撅得他说不出半个不字。
第四天,下值后他拐进街尾常去的那家酒肆,一屁股坐下便要了壶酒。
半壶灌下去,酒气从胃里烧到天灵盖,越想越不是滋味,于是,他冲角落里招了招手,把常替他干些上不得台面勾当的李黑子叫到跟前,压低嗓子交代了几句。
李黑子听罢,嘴角咧到耳根,拍着干瘪的胸脯打包票,“许大人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城外那段官道偏僻着呢,日头一落,鬼都懒得走。
我找几个手底下利索的兄弟,提前猫在道旁林子里,等那姓程的马车过来就动手,保管叫他吃个哑巴亏。
他那随从再能打,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车上还拖着个半大孩子,投鼠忌器,还能翻了天不成?”
许平川摸出一块碎银扔在桌上,指节叩着桌面,低声提醒,“别闹出人命,断条胳膊折条腿,让他在床上躺够三个月,便够了。”
他到底晓得程怀安背后有人撑腰,真闹出人命查到头上来,他也兜不住。
可若只是打伤打残,姓程的报官也查不到他头上,只能自认晦气。
李黑子揣了银子,点头哈腰的退出门去,隐入街角暮色里。
程怀安每日下值都赶回桃源村,这事营缮所上下无人不晓。
从县城到桃源村十几里路,出东门上官道,走两刻钟光景,再拐上条土路通到底便是。
官道两边是大片田地,这时候田垄都光秃秃的,只剩几排枯杨杵在道旁。
这天散值,程怀安收拾好案上文书,走出营缮所时,日头已偏西了。
邱武赶着马车,默默的等在院门外。
大郎先到一步,正蹲在车辕边上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这些日子家里吃穿不愁,他身量抽条似的拔高了一截,眉眼间已有了少年人的棱角。
每日清早从桃源村赶来,傍晚再随父亲回去,在营缮所里跟着学算学、读公文、认图纸,偶尔听程怀安讲些工程营建的门道。
日子久了,言行举止里便透出股沉稳劲儿,比同龄孩子明显要成熟些。
见父亲出来,大郎把树枝一扔,起身拍掉膝上的土,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这是程怀安教的,在外面不能叫人看轻了,“爹。”
程怀安应了声,伸手扶住他胳膊上了马车。
邱武鞭子轻轻一甩,马车稳稳当当驶出去。
出城门后,路上的行人和车马渐渐稀了。
车厢里,大郎摊开算学册子,指头在密密麻麻的数目字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时而抬头问程怀安一句,父子俩一问一答,裹在车帘子里,被车轮的咕噜声碾碎了揉进寒风里。
邱武赶车的手稳当得很,那匹大青马也驯熟,沿官道不紧不慢的走着。
冬日的天短得厉害,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天色便暗下来大半,官道两侧的田野便被暮霭吞得只剩模糊的轮廓,再往前走一两里,就该拐上那条通村的土路了。
邱武忽然轻轻一带缰绳,车速缓下来。
他侧耳听了听前方,又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来路,眉头几不可见的微微一蹙。
车厢里,大郎正埋头默算一道题,嘴皮子翕动着。
程怀安忽然伸手,掌心覆上他面前的册子,指尖收拢,将册子按住了。
大郎抬头,瞅见父亲的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着前方。
那张脸依旧平静,可下颌的线条却微微绷紧了,绷出一线冷硬的弧度。
大郎顺着那道缝隙往外一瞅,心口猛的一跳。
前方拐弯处,道旁那片杨树林子里影影绰绰的,暗处猫着几个人影,手里隐约握着什么长条状的东西。
他虽才十岁,可跟着父亲在营缮所进出了大半个月,官场上那些眉眼官司、明里暗里的绊子好歹也看明白了些,知道他爹在营缮所里并不得所有人待见。
他攥紧手里的算学册子,指节捏得发白,压低嗓门喊了声,“爹。”
程怀安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沉甸甸的,却不见慌张。
他伸手按住大郎肩头,掌心温热,隔着冬衣传过来一股叫人踏实的力道,“坐稳了,没事儿。”
邱武已将马车缓缓靠向路边停稳。
他从车辕上跳下来,俯身从座位底下抽出那把从不离身的猎刀,他反手扣在掌心里,刀柄朝外,鞘尾抵住掌根,整个人的重心沉下去三分。
他没有回头,低低叮嘱了句,“程三哥,你和大郎待在车里,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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