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几本折子。
他闭着眼靠在龙椅上,手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许得海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折子上的字还在眼前晃
“亲近后宫”
“选秀充掖”
“江山社稷”。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眼皮上,扎得他阖不上眼。
他根本不想选秀,也不想让那些不相关的女人靠近他。
但前朝的压力铺天盖地,周庭光的折子只是第一块石头,后面跟着的是雪崩。
那些御史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本接一本地递折子,
你不批,他明天还来,后天还来,天天跪在殿外,跪到你点头为止。
玄策睁开眼,看着殿顶的横梁。
横梁上雕着五爪金龙,金漆在暗处微微发亮。
“许得海。”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在。”
许得海往前迈了一步。
“选秀的事—”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办吧。”
许得海愣了一下,很快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他转身要走,玄策又叫住他,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交代一件不情不愿的事:“人不要多,两个就够了。”
许得海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选秀办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赶集。
礼部拟了名单,内务府挑了人,皇上过目,点头,盖章,一套流程走下来,不到十天。
最终,后宫新添了两位:一位是张尚书之女,张幼莺,年十六,被封为贵人。一位是林将军之妹,林琳,年十八,被封为嫔。
后宫从冷清的两个人变成了热闹的四个人。
淑妃和良妃各据东西,新来的嫔和贵人插在中间,像两朵刚开的花被硬生生塞进一只装满了旧花的花瓶里,挤得枝叶都伸不开。
淑妃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想起那天在御书房门口看到的那个“清秀少年”。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身上的女装,皱了皱眉,叫莫嬷嬷去取一套男装来。
莫嬷嬷愣住了,问她要男装做什么,淑妃瞪了她一眼:
“你管本宫做什么?取来就是了。”
莫嬷嬷不敢再问,从库房里翻出一套月白色的直裰,淑妃换上,把头发用玉簪束起来,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转了两圈。
莫嬷嬷站在后面,表情一言难尽,但淑妃很满意。
她觉得自己穿上男装,比那天御书房门口那个少年差不了多少。
第二天,她就穿着男装去御书房晃悠了。
说是去送汤,其实汤是让侍女端的,她自己站在门口,等着皇上叫她进去。
玄策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听见许得海通报淑妃来了,头都没抬:
“让她回去。”
淑妃站在门口,听见了,没有走。
她把汤碗从侍女手里接过来,自己端着,又站了一会儿。
许得海出来,笑眯眯地说“娘娘,皇上正忙”,她这才转身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还是那身男装,还是那碗汤,还是被挡在门外。
第三天也来了。
许得海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良妃隔三差五送点心。
她不穿男装,也不去御书房门口站着。
她只是让侍女把点心送到许得海手里,说一句“娘娘亲手做的,请皇上尝尝”,然后转身就走。
点心送到了,皇上吃不吃是皇上的事,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良妃又送点心了”这句话,会传到朝堂上,会传到那些大臣的耳朵里,会让他们知道,她是贤惠的,是懂事的,是配得上那个位置的。
新来的嫔娘娘姓林,是林将军的妹妹,十八岁,生得明艳大方,走路带风。
她不送汤,不送点心,也不穿男装。
她每天下午去御花园“偶遇”皇上。
皇上走哪条路,她就走哪条路。
皇上在凉亭里喝茶,她就在假山后面赏花。
皇上起身回御书房,她就从假山后面转出来“正好”碰上,福一福身,笑盈盈地说一句“陛下万安”。
玄策每次都是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多看一眼。
她不气馁,第二天还来。
御花园里的花都快被她看遍了,她还是没有“偶遇”到皇上。
小贵人姓张,是张尚书的女儿,十六岁,圆脸圆眼睛圆鼻头,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颗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她每次来给皇上送糕点,都是一路小跑着来的,跑到御书房门口喘半天,等气匀了才让许得海通报。
进去以后,把食盒放在桌案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点心,笑眯眯地说:
“陛下,这是臣妾今早做的,您尝尝。”
玄策每次都是说一句“放着吧”,就不再理她了。
她也不在意,低头行了礼,转身要走,但眼睛一直往角落里瞟。
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太监的衣裳,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方砚台,像是在等皇上要用的时候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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